程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遗愿不能让周京幸福，他很抱歉。他已经要死了，却还是不能让活着的人多开心一点。
病痛的纠缠日复一日，就在程澈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满足周京的愿望时，上天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周京收到警队电话的时候，正在勒令程澈选一套餐具。
说来可笑，自从程澈上次把那套餐具打破后，两人一直用破碗吃饭，今天周京突发奇想，拉着程澈去家居城，琳琅满目的用品，程澈的目光在随便哪个物品上停留超过五秒，周京就要把那东西买下来。
有些时候程澈不是在欣赏，只是在发呆，重复几次，在周京拿下第二只玻璃鱼缸后，他再也不敢乱看，只能垂眼望着地面。
周京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那通电话，他脸上具体是什么神情呢？像是听到天上掉下个鲁智深，嘴角抽动两下，重复询问对面究竟在说什么，四次确认后，周京像刚领会那几个汉字组成的句子似的，傻张着嘴，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程澈的脸。
然后他还算镇定说“好的”，挂断电话，对程澈说：“单位有些事情，我们先结账回家吧。”
周京把程澈和两台鱼缸送回家，包裹丢在玄关，自己急匆匆走了。
程澈只好自己一人把鱼缸拆了，寻了个墙角放好，连接插排插电，在灯光的照映下，琉璃散发出梦幻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想和周京养猫来着，结果三天两头吵架，不能给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于是放弃了——鱼应该没事，鱼在水里，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程澈顺势坐在鱼缸旁边的地上，拿手机翻阅起养鱼攻略来，什么鱼适合新手，什么鱼好养漂亮，什么鱼钟情，什么鱼孤独……
他看了很久，不知不觉太阳落下，不知不觉晚饭过去，不知不觉华灯初上，华灯尽灭。
程澈最终挑中几款孔雀鱼，健康漂亮长寿，想着等周京回来问问他的意见，后面他走了，还有鱼能陪着周京。
这时候门开了，灯亮了，周京站在玄关。
很奇怪，他不进门，就停在那里，越过客厅望着程澈的眼睛。
程澈的一百度近视在此处发挥了作用，他看不清周京的脸，只看到灯光下模糊的身影，然后听到周京的声音。
“楚悬回来了。”
如周京所愿，他真的没死。
第4章
2,967字09-14
程澈的遗愿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某种程度来说，是最好的方式。
真正的楚悬归来，自然用不着他再模仿，那天他是如何回应周京来着？
对了，他温和地笑笑，好像真的为周京感到高兴，说：“那太好了，恭喜。”
周京没有进门，仿佛他回来只是为了和程澈说一声，得到他的回复，就又急匆匆走了。程澈继续在鱼缸旁边坐了好久，琢磨周京的意思。
太阳升起，程澈明白了，周京是让他走。
真的回来了，假的自然要腾地方，这房子是周京的，他作为一个替身鸠占鹊巢，再不能恬不知耻地住下去了。
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双腿都没有知觉，程澈在沙发上缓了好久，血液才逐渐流通，麻痹的双腿才叫嚣着痛，但他太急着要走，跌跌撞撞进卧室收拾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周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他得在人回来之前消失。
之后呢？找个地方等死，给世界也腾个地方。
程澈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房子，简单的一居室。
比这些替身不替身更可笑的是，他都快死了，还是得上班。
即将到来的死亡并没有给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除了日渐消绝的食欲，时不时抽风的神经痛，干瘪丑陋的身体，稍微磕碰就断骨似的疼，在此之外，程澈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
原因无他，程澈不敢自己孤独终老，公司同事成了他最后的社交关系，他每天打卡似的向世界证明着自己还在喘气。
等哪天他缺勤了，一开始同事会说：“哦！小程澈居然会旷工”，再过几天，大家开始怀疑他的去向，公司会派一名同事去家里找他，敲开门能发现他冰凉的身体。
想到这里，程澈又有些抱歉，那个场景想必会成为同事终生的噩梦，大概率会是阿K吧，平时和他关系好的只有他了，怀着这样的愧疚，程澈对阿K更好了些，总点点奶茶，送些小礼物什么的。
这让阿K坏笑着对他上下其手，“你是不是移情别恋，看上我啦，我不介意一夫一妻的哦。”
“滚开啦，你又老又丑。”
周京出现在程澈的公司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程澈。”
他站在门口叫程澈的名字，男人一开始没理他，挠挠耳朵，以为自己又幻听了，直到那声音又响，3D环绕似的，周围大家也看向同一个方向，程澈才后知后觉地转身。
周京穿了一身黑漆漆的皮夹克，脸上疲态尽显，双眼布满血丝，下巴还挂着未处理的黑青胡茬。
两人在公司附近找了咖啡馆，程澈习惯性想点美式，却被周京拦下了，“给他一块芝士蛋糕。”
程澈眨眨眼，他忘了自己不喝咖啡，喝咖啡的是楚悬。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但周京显然过的不是很好，出于一个临终之人、尽职演员和前男友的身份，程澈还是关心道：“怎么了吗？感觉你不是很开心。”
周京坐在原地，听到这样的话，半晌才抬头，问他：“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搬走了？”
程澈哑然失笑，他以为这种问题不会发生在成年人的关系里的，看来楚悬回来太过宠爱周京，男人的心智也倒退了。
“楚悬不是回来了吗，你们怎么样，再续前缘？”
之前楚悬失踪的时候，周京不让他提这个名字，现在禁令应该解除了。
“所以你是因为，以为我会和他在一起，才主动搬走……”
后面的话周京说不出口，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这怎么会是程澈能做出来的事情，这人不是爱他爱到恨不得向全天下宣战吗？
程澈脸面有些挂不住笑，他自己做这种下贱的事也就算了，还被当事人直接挑破，好像他真是心甘情愿当替身挨c很多年，现在正主回来又知情知趣离开似的。
不过事实也差不多如此吧，反正快死了，程澈没精力纠正其中细节，脸面更是不重要。
正巧餐点上来了，他不回答，兀自吃着——其实甜腻的芝士有些惹人反胃，但程澈不想说话，只能给嘴巴找点事干。
这边沉默，那边开始了漫长的解释。
周京大概说明了楚悬的失踪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真的是在枪战过程中重伤，摔下大海，却没想到恰好被du贩儿子捡了回去，于是顺其自然慢慢养伤、潜伏，两年后才和警队重新联系。警队高层那边害怕周京的感情会影响任务，于是一直瞒着他，前些天潜伏任务终于结束了，警队掌握了du贩头目的信息，在一场公海邮轮派对上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我消失的这些天，是在出任务。”周京说着，拉下自己的衣领，左胸部分有个很明显的圆形洞口，狰狞的像一只蜘蛛趴在他的皮肤上，血痂和新鲜皮肉粘连在一起，十足骇人。
程澈心脏紧缩，呼吸乱了一拍。
“我重新见到了楚悬，和他一起完成最后的围剿，这一枪是替他挡的，du枭儿子疯了一样地要他的命。”
程澈垂下眼，用叉子捣眼前的蛋糕，奶油乱七八糟涂在盘子上，为什么要和他说呢？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究竟在炫耀什么。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脑子里盘算着时间，一会还要回去下班打卡，周京却忽然抓住了他作乱的手。
手掌温热，带着薄薄的潮汗，周京好像很紧张，用了极大的力气，青筋都绷起来了，却没有把程澈的手捏痛。
“但是在中枪时，我想的是你。”
他在说什么？
程澈茫然抬头，好像听到了什么搞笑的事情，他忽然很想笑，可周京的表情那么严肃，显然不是笑的氛围。
“我知道你不信我，对不起，过去我伤害了你那么多。但是无论是中枪时，还是和楚悬呆在一起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控制不住地在想你，无时无刻。你手机不接电话，我怕你担心，没告诉你中枪，我拜托同事去家里找你，想跟你解释，但他说家里没人。”
“我知道你肯定误会了，我每天都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一定要解释清楚。”
“我喜欢的是你，程澈。”
周京说了这么多，这下程澈实在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引来众多客人的侧目，笑到胸腔里的气体都不够用，变成刀子撕心裂肺地搅，程澈还是停不下来，直到服务员上前温声提醒，他才收住。
带着笑出的眼泪，程澈问道：“周京，你说你爱的是我？”
“对。”周京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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