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程澈先生已于三日前去世，请您节哀。”
“……不可能。”
“三天前该是程先生退房的日子，但他迟迟没有出现，晚上房东敲门，发现程先生已经在屋内去世，初步判断程先生属药物过量自杀，骨灰、遗物及尸检报告已移送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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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的手抖得厉害，三天前，那就是程澈抵达日本的第二天。
他和自己生龙活虎地吵了一架，当晚就飞走，第二天还悠哉游哉地去神宫旅游，拍富士山，你告诉我当晚他就死在旅店里，还是吞药自杀，简直搞笑。
骨灰，还有骨灰，开玩笑，谁会信那破罐子里装的破灰破骨头是程澈。
当那一个小盒子摆在周京面前的时候，快一米九的大男人居然抖得像筛糠。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旁边的检察官还在喋喋不休，他望着那一捧小罐子，冰冰凉凉，仿佛没有重量。
“程澈先生是药物过量致死的，经检查，在程澈先生大脑里长了一处胶质瘤，这和他在国内的诊疗报告也能对的上，在发病过程中会伴有剧烈疼痛，程澈先生当晚应该是剧痛难忍，床单、地板均有抓痕，最后不敌疼痛服药过量死亡。”
检察官递来几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程澈在国内的诊疗记录，周京几乎拿不住，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却看不明白。
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要么是意外，要么是自杀，检察官说程澈一开始就随身携带了大量药物出国，所以推测他的自杀动机，他就没有想回来。
周京愣在原地，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
什么叫胶质瘤，什么叫国内的诊疗报告，什么叫不敌疼痛。
为什么是日本，为什么是神宫。
忽然，他想到那通电话，记起那句：
“周京，你说我该恨你吗。”
他甚至想起当时程澈的呼吸声，难道那时他正在发病？
未经控制的癌痛是人类所能体验的顶级疼痛之一，根据现场勘验的挣扎痕迹，简言之，程澈是痛死的。
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给自己打电话，自己又是怎么回复的？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程澈是在听了这句话后服药的吗？想必这不是他患病以来的第一次痛，为什么会选在这次了解生命，周京觉得大脑快要爆炸了，心口的枪伤又像被人拿钻头钻，可他又知道这点痛不过是程澈癌痛的万分之一。
视线扫过程澈的遗物，几件简单的衣裤，被装在塑料袋里，有几件能看出撕裂和指甲挠出血的痕迹，最上面放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一条粉绸。
看着有些眼熟，周京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伸手拿过那道绸，已经被人一截两段，翻过面来：
【祝周京身体健康，我们永远在一起】
刀下在“永远”那两个字上，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周京记起这是什么，检察官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这是在遗体旁发现的，被死者攥在手里，是神宫门口樱花树上的许愿条，在景点里很有名，程澈先生抵达日本后只去了一个地方，就是樱神宫，”他顿了顿，观察着眼前男人的状态，斟酌着说道。
“我们合理怀疑，程澈先生此行的目的就是取下这根条子，也是他生前最后的愿望。”
检察官应该好好调查程澈的死因，然后把他抓起来，是他的话给程澈的求死志愿填了最后一把柴火，他看不到伴侣重病，看不到伴侣祈求，在那么多年里把程澈当作楚悬，在程澈放弃自己后又若无其事地要他回来。
程澈痛不欲生，难道他甘愿求死？他最恨的就是他母亲那样自我了结的懦夫，若非他真的痛到极致，绝不会服药自尽。
周京抱着程澈的骨灰，去了一趟程澈临时租的房子，是个不大的一居室，衣服还放在搬家用的纸箱里，室内一派杂乱，好像主人压根没想过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他没有家了。
父母的房子被亲戚抢走，周京也不要他，程澈在最后的日子里随便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他的身体太累，太痛，以至于无力收拾这些行李。
床头柜上有程澈的药，大部分是止痛片和安定类药物，程澈没想过手术，但癌痛的疼痛量级不是一般止疼药可以遏制的，很多病人到了后期都会上du品，只为了缓解痛苦。
周京能看到木制床头上有指甲的抓痕，很多个夜晚，程澈就睡在这张小床上，周京不知道自己家里那张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痕迹，他明明是程澈最亲近的人，却没有发现对方竟独自忍受痛苦。
程澈说得对，他的眼睛谁也没看到，透过过去的程澈看楚悬，透过现在的程澈看过去的程澈。
他活该。
活该终生活在悔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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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被葬在临海公墓。
他死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周京只能估计比起山上，他可能更喜欢海边。
没有任务的时候，周京常去看他，那抹粉绸被他重新缝起，随身携带。
程澈不爱喝酒，他就带一些甜品，靠在墓碑旁边睡觉。
没办法，自从程澈走后，周京患上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准确来说他的精神问题不止于此，有时候他会忘记程澈去世的事实，像之前寻找楚悬一样寻找程澈。
心理医生说这是身边亲人突然去世后引发的一种认知障碍，但周京抗拒治疗。
寻找和等待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折磨，谁都知道周大队长靠着这种近乎愚蠢的执着才能活下去。
程澈走后的第一次任务，周京没做任何保护措施，单枪匹马深入敌营，在大部队都跟进去后只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周京，即使在他的“勇猛”下警方终于将贩du团伙的余党尽数剿灭，但周京因为违反纪律被停职两个月。
再复职后，他依旧死性不改，几次死里逃生都是命大，周京成了警队附属医院的常客，但他每一次重伤醒来，好像都有些失魂落魄。
更准确地说，像是失望。
伤好了出院了，去墓碑旁睡一觉，继续寻找程澈。
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像是临海公墓旁的潮汐，一浪一浪，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把他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第6章
3,776字09-16
涛声依旧。
取下许愿条，今生所有的愿望都了了，那些执念，支撑人活下去的希望，都烟消云散。
程澈痛苦地倒在床边地毯，望着挂断电话后熄屏的手机，剧烈的疼痛演变到后期，他仿佛从肉体里飘了出来，站在房檐一角看着自己缓缓闭上双眼。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但他估计是回不去了，人很难在这种时候还继续纠结，活着时的那些爱与恨，以扭曲至丑陋的姿态纠缠在一起，现在用一柄死亡的剪刀，轻轻巧巧地斩断。
其实本不必如此，如果周京不回心转意，程澈可能也就怀着那样的执念继续苟延残喘。
但周京偏偏要说爱的是他，说在错误的时间，用了错误的口吻。
如果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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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
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听觉，程澈听到飓风拍击窗户，如年关的鞭炮，接着他闻到一股味道，诡异的熟悉，裹挟着盛夏夜晚的潮湿，令人不由自主落泪。
泪落下的瞬间，他睁开眼。
程澈瞬间理解了那股味道是什么——每一个人，每一个房间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那是日复一日生活留下的细微分子，在空气中彼此拥抱链接。
是周京的家的味道。
熟悉的床，熟悉的卧室，程澈坐起身，合眼前那种雕钻骨髓的痛消失了。
怎么回事？
他不是死了吗？
程澈走出卧室，家里没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被人从日本运回国去，顺带把脑子也治好了？他试探地走到客厅，在房间里溜了一圈。
忽然，程澈在厨房停下脚步。
橱柜上摆着几只碗，垃圾桶里还有破碎的瓷片，上面赤绘的回纹仿佛烫在程澈眼底——因为这套碗具，当时他和周京大吵一架。
怎么会在这里。
心里泛起诡异，程澈冲回卧室拿起手机，上面赫然写着2023年。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即使答案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真相，程澈愣了好一会，整个屋子天旋地转。
一年前。
这是一年以前。
是楚悬忌日那天，周京一气之下去了墓园，而他不知好歹地追了上去，最后自己高烧躺了三天。
“哈啊。”
程澈先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如疯子一般手舞足蹈，彻底肆意起来，从喉咙深处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他又活了，活在事情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这一天。
窗外风声依旧，程澈知道一会儿要下雨，提前穿好外套带了伞。
夜间来接他的出租车司机还是同一个，程澈不记得他的脸，却记得他那一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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