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雨夜登上墓园，果然，周京就在楚悬墓前。
男人神色有些茫然，正对着墓碑发呆，听到身侧的脚步声，猛地回头，和程澈四目相对。
程澈当然记得上辈子周京对他说了什么话，他不是来劝人回家的，他只想再看周京一眼，起码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确定这不是又一个惊天大笑话。
几滴雨沾在程澈衣摆，可他却从未有过如此轻快，仿佛那些令他痛苦的爱恨一夜之间远去，不远处的爱人也失去了过往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他看着他，像看一条落水狗。
“程澈？”
周京先开了口，他已经浑身湿透，雨水迷糊了他的双眼，有些认不出眼前的人。
“嗯。”
还来不及反应，周京忽然扑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捏得人生痛。
“程澈？”
他又叫他的名字，神经病。
程澈点点头，刚想抽回自己的手，下一秒，周京整个人熊抱上来，伞也歪了，他干爽的衣服又一次湿透，程澈又叫又骂，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却听到男人说：
“回家回家，我跟你回家。”
程澈还是发烧了。
如果没有周京那一抱，他想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只淋湿那一下，当晚就开始打喷嚏。
程澈有些不舒服，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头晕和恶心很快就终止了他的思考，周京全程陪在他身边，甚至跟警队请了事假，手机都关机了。
虽然在计划之外，但生病了有人端茶递水，那人还是一天天鼻孔朝天的周京，程澈多少还是有些餍足。
就是有些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睁眼，能觉得男人在黑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果他稍微哼唧两声，表示自己醒转，先递上来一杯温水，接着周京握着他的手，半跪在床边。
“对不起，”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程澈，像是在为打碎碗的事情道歉，“我不该凶你。”
程澈莫名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搬走的事宜还在计划中，最终还是选中上一世那间一居室，离公司近，各项设施也很方便。
程澈打算找个机会和周京聊聊，男人这些天回家回得勤，态度还很温柔，会主动给程澈带街边的小甜品。
程澈不疑有他，可能这个世界的周京是个良民？他都能重生了，还有什么科学可言，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他好好生活的意志。
“晚饭出去吃？”周京问程澈，他刚下班，时间有些晚了，做饭来不及。
程澈关掉租房软件，点点头。
周京没问他要吃什么，而是径直驱车到了大学路的芋儿鸡，程澈心里有些不适，上一世两人在这家店的不愉快经历还历历在目。
择日不如撞日，火锅沸腾，辣得人满面通红，就在这样热热闹闹得的气氛里，程澈和周京提出自己要搬出去住。
程澈找了几个比较温和的借口，说自己想离公司近一点，我们性格不和，回到普通朋友比较合适。
周京还是用那种类似深情的目光望着他，这让程澈越说越心虚，心想谁让你碰上我了呢，要还是这个宇宙里原来那个程澈，估计这两天能被你宠的五迷三道的。
我可不一样，我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是加强版。
分手比计划中顺利，周京没说不行，只是吃饭后半程都默不作声，飞快地扒拉米饭，好像吃慢点堵不住喉咙里的哽咽。
这样弃犬似的反应令程澈负疚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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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的愧疚在一周后烟消云散。
程澈搬进新家，一切都向着新生活奔去，直到周五下半时，看到停在公司门口那辆黑车，周京站在他公司门口，男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紧身T恤，绷出结实的肌肉线条，程澈多看了两眼，视线挪到男人脸上。
公司门口不是拉拉扯扯的地方，程澈只得上车，周京递给他一份材料，打开一看，是一份体检表。
“警队例行体检，送了家属一份。”
周京神色如常，仿佛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程澈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件事情。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
“就芋儿鸡那天啊！”程澈差点在座位上跳起来。
“为什么？”
“你又不爱我，你再等等吧，你的楚悬会回来的。”程澈直言，他知道这时的周京找楚悬找得多么痛苦，即使有泄露天机的可能，他还是说了。
谁成想男人轻轻眯眼，下颌线绷紧，沉默半晌，说道：“我爱你。”
“……傻逼。”程澈一个头两个大，他说吃饭那天周京怎么那么好说话呢，还看着可怜巴巴的，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仅有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眼看着车辆行使的路径就是医院，周京居然想现在带他去检查，程澈终于急了，在副驾上破口大骂，还威胁要跳车，可周京早把车门锁死。
“本来未婚的人是没有家属这份的，但是你之前去过警队，张哥就贴心地加了一份。”
言下之意，是说程澈之前行为高调。
嘿，感情还是他的错了！
程澈几乎是被扭送进医院的。
负责体检的是个私立医院，即使傍晚依旧灯火通明，程澈正想着怎么能想个办法逃离周京的桎梏，前几项检查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医生问他他也说自己平时都好，直到男人把他拉到一道走廊。
MRI核磁室。
程澈停下脚步。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即使缺乏生活常识，也该知道一般的体检项目不包含核磁，上一世他在那台硕大的机器下躺了一会，被发现脑子里有个定时炸弹，这一世他一直回避，没想到如此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这里。
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他两人的呼吸声，程澈的目光一寸寸从核磁室转到周京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做。”他最后坚持。
“不用怕，就进去一下，很快就好。”
周京温声安慰，还想伸手去拉程澈，却发现男人的表情从刚刚的无奈变为冷漠，歪着头审视他，那眼神令人背后发毛。
“周京？”
“嗯。”
墓园相见时的急切，无需询问就被选择的饭店，陌生且诡异的温柔，还有额外的头部核磁……
程澈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周京也重生了。
他不知道自己上一世死后的事情，可现在周京既然会主动拉着他来医院，想必已经都知道了，一想到男人也是重生的，这些日子装傻骗自己，程澈就恨得牙痒痒。
但在恨之外呢？
“你是怎么死的？”
“什么？”
“别给我装傻！”程澈压低声音怒吼，气得在走廊里兜了个圈，回去又对上周京处变不惊的脸色，更烦了，“我问你上辈子怎么死的！你怎么也到这儿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京也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绷在脸上的盔甲松动些，“人老了就会生病，”周京说着又笑，“要知道能再见到你，我一定早点过来。”
卧槽大傻子！
程澈肺都要气炸了，他连说三声“好”，又兜了一圈，回到周京面前，“即使我不做检查，你应该也知道结果吧。”
周京不想点头，程澈也不管他。
“我的态度很明确，我这辈子就想躲你远远儿的，”程澈神色严肃，他是认真的，“不管你是哪个周京，我的想法都没变，最好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周京脸上的傻笑敛了，垂下眼来。
“所以，无论我脑子里有没有那个东西，都和你没关系，今天咱俩就当没见面，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周京望着他，眼前的程澈生龙活虎，在上一世他漫长的人生中，到了后期，他几乎记不得程澈的容貌，记不得程澈的声音，凭借仅有的几张照片，周京想不起程澈动起来，笑起来，凶起来是什么样。
无论他多么力竭地抵抗这一过程，他依旧渐渐地把程澈忘了。
周京活了87岁，最终躺在床上，孤独，苍老，枯槁的手去抚摸空中的虚影，护工说他是撮空理线，说他活不过当晚。
长寿是一种惩罚。
再醒来，他站在雨里，年迈的灵魂无法适应年轻的身体，周京动作缓慢，老眼昏花，甚至不能辨清那石碑为何物，然后他听到了程澈的声音，看到那张在记忆中消散的面庞重新出现在眼前，他的五官才重新回复感知，四肢再度充满力量。
他不可能再允许程澈被病痛带走，那样漫长的余生令人胆寒。
“我给你预约了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求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又是那样的眼神，即使知道眼前的周京是重生，程澈依旧无法承受他那种沉甸甸的目光。
第7章
3,116字前天
程澈无法在那种情况下还让自己躺进那个大机器里，无论如何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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