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辛站在路灯下面,没有掏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站着。
风从路灯的上方经过,把他头顶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他在想:自己一直在等,到底是等任思礼认错,还是在等一个“他还愿意回来”的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哪个,但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任何一个。
第六天晚上,舒辛一个人待着。
晚饭他煮了饺子,冰箱里剩的那袋,煮了十个,吃了九个,剩下一个在盘子里慢慢变凉,边沿的皮开始发硬。
他没有收拾,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安静地躺在一本摊开的杂志旁边。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没有方向的小灯。
他打了一行字——“忙什么呢?”
看了一遍,太轻了,像是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真的生气了?”
看了一遍,像是在质问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边界后期怎么样了?”
看了一遍,太假了,像是用工作做借口来靠近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删了。
他看着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继续闪。
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试一次,打一行更短的,一行不需要解释的话。
然后他意识到,“不需要解释的”根本不存在。
任何一行字,只要出现在这个对话框里,都是一次开口。
而他不想成为那个先开口的人,只有做错事的人才需要主动去求和。
而自己才是那个有资格生气,冷战的人。
舒辛手臂一挥,把手机砸了出去。
手机撞在茶几腿上,弹到地毯边缘,屏幕亮着,裂了一道痕。
第54章
3,264字08-15
任思礼歪在剪辑室角落的沙发上,整个人缩在一个不自然的姿势里,身上盖着张毯子,像被不小心丢进来的纸团。
手里那部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坐垫缝里,他没有去摸。
剪辑师坐在调色台前,偶尔点一下鼠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不是刻意熬,是躺下之后合不上眼,脑子里一直有一扇门在来回地开关。
后来他索性不躺了,回到机房继续对着屏幕,把同一段素材来回放了十几遍,直到眼睛发酸,才靠进沙发里闭了眼。
但只是闭着,没有真正睡着。
他在这间剪辑室里待了很久,久到剪辑师换了一班、调色师走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对他说“身体要紧”、凌晨三点的外卖盒还堆在桌角没收。
他其实可以回家睡,但他不想回去。
后来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其实还没睡着。
他听到了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把手被按下,门被推开。
那个节奏他已经不再需要辨认了,他只需要等待它靠近。
他没有睁眼,但他在那个脚步声和动作节奏里确认了一件事:他知道是谁。
舒辛在门口停了一下。
任思礼没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闭着眼,呼吸放平。
他感觉到门口那个人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条被拉长的细线,从门口延伸到沙发,停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他听到剪辑师很轻的的声音:“任导昨晚熬了一宿,刚睡。”
舒辛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进来了,比刚才更近,然后沙发扶手陷了下去——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扶手陷下去的幅度不大,但任思礼感受到了那道重量的位置,他在心里确认了一次:舒辛坐在扶手上,没有坐在沙发上。
那道目光又落在了他脸上,这一次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它停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停在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停在他衣领边缘一个不规则的折痕上。
剪辑师出去了,门被带上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机箱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任思礼闭着眼,在心里说:你看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越过空气、越过他闭着的眼皮、越过舒辛的视线。
他知道舒辛坐了很久。
久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开始超过他身体的重量,久到他开始分不清那道目光的边界是他的脸还是沙发的边缘。
任思礼闭着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闭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睁开眼,这道目光就会结束。
如果他不睁开,它还可以再停一会儿。
任思礼选择了后者。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到了某个位置,然后开始偏移了。
舒辛站起来了。扶手回弹的力度很轻,但任思礼感觉到了那道重量被移走的过程。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在门槛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门被合上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任思礼没有睁眼,只是慢慢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转角里。
眼眶开始发胀,他感觉到第一道痕迹顺着眼角滑下来,轻轻的,在鼻梁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掉,落在沙发上。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因为舒辛来了?因为舒辛走了?因为他想要舒辛的眼睛再为他多停留一会儿?
还是因为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前几天的杀青宴,舒辛全程没有看过自己一眼,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了一些,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直到眼皮的重量不是因为某人视线而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时,头昏脑胀得让他连自己在哪都想了半天。
门又被推开了。
剪辑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坐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任导,声音那边出了个事。第三场对白的音轨,混音师说有一句台词的口型对不上,可能是拍摄的时候收声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任思礼已经醒了。
任思礼抬起头,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
“哪一段?放给我听。”
剪辑师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任思礼接过去,听了一遍。
那场戏是男主角在码头上的独白,环境声很大,海浪声和风声叠在一起,对白的尾段被盖过去了一点,边缘有些模糊。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把手机还回去。“
有备选素材吗?同一场戏的另一个机位。”
“有的,但那一版角度偏了一点,表情不全。”
“用那版。同期声这一句直接切掉,用备选镜头的画面加上修过的对位补上去。”
他停了一下,“环境声通道单独提出来修一下混响,不要让观众注意到切换。”
剪辑师点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几笔,“我去跟混音师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任思礼一眼。
任思礼没有发现剪辑师异样的目光,自顾自起身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涌出来,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头把脸埋进水流里。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那些还残留在眼皮上的触感冲走了一些。
他闭着眼,让水多流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抬起脸。
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圈泛红,有点肿,眼下挂着一片乌青,颧骨上还有一条枕套压出来的印子,不知道睡了多久压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扯了张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没有再看第二眼。
外面的天光还在一点点变亮,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贴着地面,靠近墙壁边缘才消失。
傍晚的时候,剪辑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周制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朝任思礼招了一下手。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跟剪辑师叮嘱了一句什么,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一间没人的房间,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周制片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没坐,靠在桌沿边上,像是来通知一件事,不打算久留。
“江舟走人了。”周制片说。
任思礼在会议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怎么着?”
“这几天他那边的人问我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行程安排,我说短期没有。”
周制片声音平稳:“估计他们也猜到了。江舟自己来找我,我就跟他把话挑明了——他在云涛影视一天,就别想出得了头。他想得明白,交了违约金走了,这几年在我这攒下来的那点钱,差不多都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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