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蜷在黑暗里，有点冷。
像这房子一样，漂亮，昂贵，空空荡荡。
第6章
2,998字04-17
任思礼讨厌饭局。
尤其是这种开机前的“务虚”饭局。周制片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主创团队提前熟悉氛围”，什么“资方也想见见大家”。
任思礼心里门清——无非是让金主看看他这八千万花在了哪些人脸上，顺便让那些“脸”知道该对谁笑。
饭局定在市中心那家老牌粤菜馆。周制片订了最大的包间，能坐二十人的圆桌。
他走进包厢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周制片正弓着腰和一个背对门口的人说话，语气殷勤。
舒辛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肩线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是看背影，就有种和这个嘈杂包厢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任思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其他人也按照名牌陆续落座。
主位是周制片，东道主，得坐中间。他右手边是任思礼。左手边是舒辛。
舒辛旁边是江舟——周制片安排的，没明说，但座位卡一摆，大家都懂了。
任思礼旁边是男一，男一旁边是女一，女一旁边是伍靖。
再往下是执行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还有几个周制片公司的中层，坐门口的位置，负责倒酒、催菜、买单。
有人聊八卦，说某剧组前两天出了事故，威亚断了，演员摔进医院，停拍了。
有人聊剧本，说某场戏改了三版还是不满意，任导你看怎么办。
有人聊投资，说今年行情不好，好几个项目都黄了。
周制片听着，脸上笑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思礼今天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着跟个大学生似的，多数时间都在吃饭，偶尔抬手推一下镜框。
他不是那种饭局上长袖善舞的人。别人敬酒，他举杯，抿一口就放下，继续夹菜。
别人聊天，他听着，偶尔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抬起头，调侃一句，逗得大家哈哈笑。
“我认识那个导演。”任思礼夹了一块叉烧，嚼了两口，慢悠悠地说，“他拍戏之前没拜神。”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真的假的？”男一问。
“真的。他跟我说他不信这个。拍完第一场就出事了。”
“那你信不信？”伍靖问他。
任思礼看了她一眼，笑了。“我特别信，我还信生灵拦路呢。”
桌上又笑了。舒辛没笑出来，也没看他，心想这人果然记仇。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舟马上拿酒瓶给他又倒上。动作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倒完酒，他又给舒辛夹了两筷子菜——一筷清蒸鲈鱼，一筷白灼菜心，都是舒辛爱吃的。
舒辛也没说句谢谢，拿起筷子吃了。然后偷偷摸摸地把酒杯放远了些——主要是照江舟这个倒法，一会他就得喝多了。
江舟的手一闲下来就从桌上滑下去，习惯性地落在舒辛的大腿内侧，手指在裤缝那停下。
舒辛感觉到了，没躲，也没有个眼神，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端起酒杯跟对面的人碰了一下，笑着说了句“预祝明天开机顺利”。
放下酒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任思礼。
任思礼也在看他，透过镜片，正大光明地看。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很快地从舒辛的脸移到他的腿上，然后回到舒辛的眼睛里。
他嘴角弯了一下。
舒辛皱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任思礼没说话，把目光移开，转头跟男一聊剧本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辛眯着眼看他侧脸的轮廓，灯光打在上面——鼻梁高挺，面中那两颗痣，长得尤其有韵味。
但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眼神，总是让人不舒服。
谁都能看出来的事，但谁都装作看不到。这难道不是基本礼仪吗？搞得好像多新鲜似的。
舒辛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舒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挂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
江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试探：“舒总，谁呀？”
舒辛正在擦嘴。他把餐巾纸放下，慢慢转过头，看着江舟。
那眼神波澜不惊，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
江舟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立刻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盘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敢再看舒辛。
舒辛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江舟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拿走了。
饭局又继续了。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坐下聊天，有人出去接电话。热热闹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都喝了酒，等着代驾。停车场里，灯管白惨惨的，照着水泥地面和一辆挨一辆的车。
有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有人靠在车门上看手机，有人在跟代驾小哥说地址。
舒辛站在自己车旁边，等代驾。
“舒总——”任思礼从后面走过来，声音贱兮兮的。
他走到舒辛面前站定，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今天要不要再玩猜代驾的游戏呀？”
舒辛看着他，摇了摇头。“算了。争来争去，最后谁都捞不着好。”
任思礼佯装失望地撇了撇嘴。他没有走，站在那看着舒辛，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低下头，在舒辛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舟这人，演戏不错，人品...堪忧。”
舒辛挑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要跟他谈恋爱啊？”
任思礼歪了下头，皱着眉有些不解道：“你在说什么啊？喝多了吗？”
舒辛笑了一下，“你管他人品好不好。能给你把戏拍好不就得了？”
任思礼眼睛盯着他，没接话。
舒辛没再看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门关上了。
任思礼站在原地，微微皱着眉，透过挡风玻璃看舒辛。
舒辛靠在座椅上，没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代驾小哥骑着折叠车过来了。
任思礼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舒辛到了剧组。
拍摄地在城郊的一个影视基地，租了一个老厂区的厂房，改成了剧中主角的家。
厂房外面拉着横幅——“《边界》开机大吉”，红底黄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院子里摆了一张供桌，铺着红布。
桌上供着关公像，铜的，擦得很亮。
关公前面摆着烤乳猪、水果、点心、酒。
烤乳猪的嘴里叼着一颗红枣，眼睛是两颗红樱桃，看着有点滑稽。
香炉里的香还没点，炉身上刻着“财源广进”四个字，字缝里嵌着黑色的灰。
周制片在指挥工作人员摆东西。有人搬音响，有人调试话筒，有人拉红布条，有人拿着名单在核对来宾。
任思礼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剧本，在跟女一讲戏。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堆到小臂，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根翘着。
舒辛走过去的时候，周制片迎上来。“舒总，来了？”
“啊。”舒辛点了点头，“怎么样了？”
“快了，等吉时。”
舒辛站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员忙来忙去。
有人递给他一支香，他接过来握在手里。
香是檀香的，有一股沉沉的木头味。
吉时到了。周制片拿着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感谢团队、感谢老天爷赏饭吃。
大家鼓掌。有人点了香，递给周制片。周制片接过来，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是任思礼。他接过香，站在供桌前，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
他直起身，看着关公像，停了一秒，然后把香插进炉里。
接下来是舒辛。然后是男女主、伍靖等主要角色。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拜。
有人拜得很认真，有人拜得像走过场。
拜完了，周制片拿着刀切烤乳猪。刀是新的，刀刃上贴着红纸。
周制片切了第一刀，然后递给任思礼，任思礼切了第二刀，递给舒辛。舒辛切了一刀，把刀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了一地。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喊“开机大吉”。
舒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任思礼在跟伍靖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伍靖笑了。
他又注意到周制片在接电话，表情还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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