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项目正式进入开机前的筹备阶段。剧本围读会定在周四上午。
舒辛出门前,秘书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舒总,有件事…”
舒辛正在系袖扣,头都没抬。“说。”
秘书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任思礼这个项目,早期的剧本不是他一个人写的,还有一个编剧。
周制片在外部帮任思礼操作,那个人拿了封口费,签了保密协议。
舒辛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呵...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
秘书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以为舒辛至少会皱个眉,或者问一句“真的假的”。
电梯下行,数字无声跳动。
舒辛坐进驾驶座,启动挂挡。车库里光线昏暗,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秘书的话在他意料之中。
从周制片当初在办公室,赌咒般发誓“死保”任思礼那一刻起,舒辛心里就画了个问号。
一个精明的、以赚钱为唯一目标的制片人,如此不计代价地去维护一个“艺术偏执、脾气火爆、刚骂走八千万投资”的导演?合理吗?
除非,他们之间绑定的,不只是“导演与制片”的合作关系,而是更肮脏、更牢固的东西——共同的秘密,或者共同的利益。
周制片当初怎么说来着——“舒总,我信他,这片子只有他能拍出来!”
多动听,多“艺术”。可舒辛一个字也不信。
他们这些人天天把信任挂在嘴边,有几个说的是真心话?还不都是为了钱,或者为了堵住某个可能会漏钱的窟窿。
现在,秘书的话把这层遮羞布掀开了。
不是“信任”,是分赃。不是才华独一无二,是把柄独一无二。
这样一想,所有的事都通了。为什么周制片焦虑得反常,为什么对任思礼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那不是欣赏,那是恐惧。恐惧秘密曝光,恐惧利益链条断裂。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强。秘密握在别人手里是炸弹,握在自己手里是筹码。
只要任思礼还能把片子拍出来,拍出价值,这些陈年旧账,他可以当作不知情。
这场戏,比舒辛预想的还要有意思一点。
围读会在周制片公司会议室。舒辛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长桌两边,演员们翻着剧本,有人小声念台词,有人用笔划线,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默记。
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踩在落叶上。
任思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剧本,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周制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日程表,眼睛却时不时往舒辛这边瞟。
舒辛在角落里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人给他让座,也没有人招呼他。
“开始吧。”任思礼说。
第一场,男一的台词。念得还行,但任思礼皱了皱眉。
“重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在狡辩,你是在道歉。有点诚意。”
男一又念了一遍。任思礼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行。”
第二场,伍靖的戏。她念完,任思礼没说话,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围读会就这样一页一页地过。
有人念得好,任思礼不夸,只点一下头。有人念得生涩,他打断,纠正,再打断,再纠正。
舒辛坐在角落里,靠在椅背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
周制片忙前忙后。给任思礼换了一杯热咖啡,给男一递了一瓶水,接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周制片坐回来,抹了一把脸。
舒辛把目光收回来,喝了口水。
围读会进行到第三场的时候,江舟开口了。
他的台词念得不错,但任思礼还是打断了。“情绪不对。”
江舟抬起头,看着任思礼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对的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任思礼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哈...你觉得挺对的啊?”任思礼学着江舟的语气,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对啊,”江舟笑着说,“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困惑,不是愤怒。你刚才说的愤怒,我觉得不对。”
任思礼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里连平时的笑意都没了。
“你再读一遍。”
江舟读了。跟刚才一模一样。
任思礼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再读一遍。”
江舟又读了。还是一样。
他放下剧本,笑着说:“任导,要不你先演一遍我看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剧本。
周制片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任思礼眼神有些冷地看着江舟,嘴角慢慢弯起来。“行,你跟我来这套。”
“金主在就敢这么狂?”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周制片的脸白了。他瞪了江舟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闭嘴。
江舟看了一眼舒辛。
舒辛挑眉,意思是——你自己作死,看我也没用。
江舟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反应,又转回去看任思礼。“任导,我跟您开玩笑呢。肯定听您的。”
他笑了笑,拿起剧本,低头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制片在旁边咳了一声,说“继续吧”,语气像是在求人。
任思礼没再说什么,翻开剧本,示意下一场。
围读会又过了几场,气氛慢慢恢复。但舒辛没有再认真听。
中间休息的时候,舒辛出去抽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
他点了根烟,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门开了,任思礼和男一也出来了。任思礼看见舒辛,点了一下头。
舒辛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男一跟任思礼也点了烟,两人聊着剧本。
舒辛站在旁边,没有参与。他抽着烟,听着他们聊,偶尔看一眼任思礼。
任思礼说话的时候,表情没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么强势了。
男一点头,说“明白了”。任思礼满意地笑了一下。
舒辛把烟掐灭了,正要回去,男一先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和任思礼。
任思礼靠在墙上,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舒辛的手机响了。
舒辛看了来电显示,眉头跳了一下,瞥了任思礼一眼,走远了几步,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最近忙吗?”
“忙得脚不沾地。”舒辛看了眼任思礼。
任思礼就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戏谑地笑着看他。
“...我没骗你,真的很忙。过段时间吧啊。”舒辛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任思礼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笑道:“男朋友查岗?”
舒辛皱着眉看他。“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哈哈哈哈。”任思礼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就是情人呗。”
舒辛看着他,轻叹了口气。长得这么好看,说话这么招人烦,也算是任思礼的特色。
舒辛没再停留,转身回去了。
围读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舒辛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从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钻进车里。
车开到城北山脚下的一栋独栋别墅,远离闹市。
院子里种了一片竹子,沿着围墙密密地长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不显热闹,反衬得四下更空。
当初为了这片竹林,舒辛特意找人重新设计了院子和别墅的外观。
他不喜欢花,不喜欢草,不喜欢那些需要人时时惦记、费力讨好的东西。
竹子不需要。种下去,活了就不用再管了。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雨丝在车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一根一根的。
竹子的叶子被雨打得微微颤动,但杆不动,直挺挺的。
舒辛下了车,走进屋里。
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景色,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影子,只能看见竹子的轮廓站在黑暗里。
他没开灯,摸黑脱了衣服,扔在椅子上,钻进浴室。
再出来时,雨似乎停了,云散了一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把竹影投在天花板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无声的默剧,演给他这唯一的、也是多余的观众看。
舒辛侧过身,背对着窗户。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影子就消失了。
黑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在这个他花钱买的、足够大、足够体面的盒子里,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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