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知味_夜不瞑【完结】(62)

  之后的两天里,再没有人踏足过这幢别墅。

  第一天,看电视的邢晋忽然饥肠辘辘,瞟了一眼电视上的时间,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可薛北洺却没有按时回来做饭。

  邢晋下意识以为薛北洺是被工作绊住了脚,便起身到处找吃的,他打开客厅的冰箱,顿时怔住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意识到,薛北洺是故意的。

  上次挨饿是什么时候,邢晋已经记不得了,他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没想到人到中年还会有挨饿的一天。

  邢晋饭量很大,平日里没有特殊情况,每一顿饭都要吃的,是以少吃两顿饭他就饥饿到腹部瘪下去,要不断喝水充饥,然而冰凉的水灌了一肚子起不到任何作用,胃里依然空虚的叫嚣着,发出闷闷的哀鸣。

  邢晋不想求饶,他知道薛北洺一定时刻观察着他狼狈、绝望、凄惨的模样。

  到了第二天傍晚,邢晋失去了从床上爬起来去喝水的力气,他饿得发晕,两耳嗡鸣,手脚软绵绵的,一抬头就天旋地转。

  饿死,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么可笑而残酷的死法。

  两天的时间,前二十九年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邢晋的脑中掠过,他想念他的爸妈、想念武振川,反思自己为何不早早结婚生子稳定下来,反思自己为什么要靠近薛北洺,反思自己靠近了薛北洺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是的,邢晋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被困在这荒芜冷清的房子里,孤寂和饥饿一起磋磨着他的心脏,攫取了他全部的能量,他的积极乐观消亡了,唯二的念头就是吃到能让他活下去的食物和渴望着薛北洺的归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打碎那个菜碟。

  于是,邢晋终于对着监控张开了他苍白的嘴唇,干涩道:“薛北洺,我错了,是我错了,我……”

  他的话被人犹犹豫豫地打断,“……邢总?”

  邢晋一怔,肠道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绞痛起来。

  这个声音他记得,是阮丘的声音。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薛北洺这样忙的人,除了工作,还有情人需要照顾,未必能抽出空来看他丑态百出。

  狡兔三窟,兴许都忘了还有一窟里关着个人。

  邢晋胃里像被插进去一把刀胡乱地搅,有点想呕吐,大概是饿到产生了反胃的错觉。

  阮丘小心翼翼的声音再度响起:“您找薛总吗?”

  邢晋本来想让阮丘转告薛北洺,他什么都喜欢了,小鸡炖蘑菇也好,打乳钉也好,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可是还没开口,紧绷而脆弱的神经竟然让他鼻子一酸。

  他深吸了两口气,竭力压制住自己窝囊的情绪,费力吞咽了两下,将因为没有力气洗澡而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直视着头顶的监控。

  “我是找他,你帮我转告那个畜生,如果今天他不回来,我他妈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啊,邢晋说完就自嘲的笑了,人已经快饿死了,还在维护自己不值一提的尊严。

  “还有、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随他的便吧。”

  听到同类的声音,而不是鸟叫、虫鸣,邢晋混沌的大脑冷静下来,薛北洺真的会让他活活饿死?

  杀了一个人处理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薛北洺……应当不会让他死。

  邢晋决定赌一把。

  监控里不再有声音传出来,邢晋意识昏沉,他害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用力拧自己的大腿,然而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席卷上来的困意,他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饥饿的他就被鼻尖萦绕着的清香味勾引的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小米粥……”邢晋辨认出了这个味道,激动的一颤,嘴里自动分泌着口水,空空的腹部也绞紧了,一歪头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一只手在他拧得通红的大腿处抚摸。

  “想吃吗?”薛北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邢晋回答的干脆利落,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几乎想狼狈的扑到桌边去抢。

  “喜欢小鸡炖蘑菇吗?”

  “喜欢。”

  “喜欢乳钉吗?”

  “……”

  邢晋沉默半晌:“你把我当狗养?”

  “没有。”

  薛北洺又问:“喜欢我吗?”

  邢晋还没说话,薛北洺就补充道:“答对了就可以不打乳钉。”

  屋里静了很久,才响起邢晋吐出的很轻的两个字。

  “……喜欢。”

  薛北洺端过一旁煮得温润米黄的粥,先用勺子舀着尝了一口,不凉不烫,温度恰到好处。

  他顿了一下才放下勺子,因为邢晋抓住他的衣襟,直勾勾地盯着他,喉结还在上下滚动,脸上才养出来的一点肉似乎又没了,显得鼻梁很高,眼睛很大,嘴唇上苍白的没什么颜色了。

  薛北洺克制住吻上去的冲动,舀了一勺慢慢递到邢晋嘴边。

  邢晋着急坏了,探头去含薛北洺手上的勺子,喝的又急又猛,几乎没尝到米粥的味道就滑进了胃里,他伸出手想要自己端着碗喝,薛北洺却将他的手挡开了。

  “我喂你,你慢点喝,喝得太快会呛到。”薛北洺说。

  邢晋只好顺从的张开嘴,露出舌头,再含住勺子抿进嘴里,慢慢吞咽。

  直至一碗粥见底,邢晋才猛然想到曾经在医院里也有这么一幕,只不过当时他把薛北洺递来的勺子打落在地了。

  那时薛北洺说了什么?

  似乎是“迟早有一天你会求着我要喝,到时要不要给你,可能还要看我的心情”吧?

  这个人……竟然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上。

  邢晋的脊背窜上来一股凉意,他不该把那张卡送给乔篱的。

  第53章 巴甫洛夫的狗

  自打邢晋被薛北洺逼迫着说出“喜欢”二字后,他就总面无表情的驻足在窗前看外头的景色。

  窗户是被钢条钉死的,想往外看,只能打开窗,透过钢条之间的缝隙看外面与他无关的世界,他被框在房子里,跟坐牢没两样。

  窗上是很厚的防爆玻璃,邢晋踢踹过几次都没能踢碎,之前浴室的镜子被他踢碎后就再也没安装新的上去,如今邢晋连他自己长什么样都快要忘了。

  天气逐渐热了,窗户下开着一簇簇粉色的花,香气浓郁过了头有些发臭,被微风带进屋子,邢晋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他对花草树木没什么研究,也不会欣赏,但大约是很名贵的花,所以格外脆弱,没人打理,盛开几天就枯萎凋零了。

  估摸着薛北洺以为他喜欢上花了,前段时间买了十几盆开得很艳丽的花放在室内,每日像个辛勤的园丁一早一晚地给花浇水,险些给花浇死,后来小心呵护着却挡不住花期太短,很快花瓣就卷边了。

  第二天那些过了花期的花朵就会被一批新的花朵取代。

  邢晋偶尔会瞥上几眼,与喜欢无关,一来是他羡慕那些能被替换出去的花朵,二来是他对薛北洺总是孜孜不倦地企图用小恩小惠来打动他的行为感到可笑。

  薛北洺给他一鞭子后紧接着就会再给一颗糖,邢晋已经在一次次的教训中揣摩出了这个铁律。

  那天饿到晕厥后,薛北洺似乎专门跑去学了做菜,鲍鱼海参的喂养了他几日,顿顿都是精美的菜肴,邢晋幸福到想流眼泪,他不敢深思他的幸福为何变得如此廉价,幸福的阈值似乎变得很低很低,那晚的小米粥都让他满足到永生难忘。

  然而,从极端匮乏到极端富裕,邢晋的胃承受不了,撑得几乎要吐出来,可他还要装作吃的津津有味,再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只有顺从,才能避免被惩罚。

  多说多错,邢晋变得有些缄默,不再频繁的找薛北洺聊天,连抬头看向监视器的情况也很少有了,薛北洺常常抽出空来跟他讲话,问他看了什么电视剧、有没有浇花、想吃什么,他的回答简短且千篇一律,“嗯”、“知道”、“随便”几个机械的词汇翻来覆去的用。

  薛北洺似乎对他死气沉沉的态度极其不满,有几次他一边看电视一边随口敷衍薛北洺,直接把薛北洺惹恼了。

  恰巧有人去找薛北洺汇报工作,其中有几项数据出了纰漏,那人顿时就变成了现成的出气筒,被狠批了一顿,邢晋隔着监视器听声音都能想象到那张脸上冰冷骇人的神色,大气也不敢出。

  邢晋总是保持沉默,薛北洺再怎么生气也找不到惩罚他的由头,在家里常常绷着嘴角,邢晋装作看不到,任由尴尬的气氛在室内蔓延。

  一天夜里,邢晋被尿意憋醒了,揉了揉眼睛,下了床要去卫生间,甫一打开灯,就被睁着眼睛的薛北洺吓了一大跳。

  薛北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双目沉沉盯着他,应当是压根没睡,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不知是想什么想到失眠了,兴许是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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