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骜被一股狠力踹到了地上,胯骨处瞬间麻木,他撑着脖颈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兄弟,他们还真像,端的是方正君子的模样,再狼狈也有些体面。
顾行迟看他像看仇人,眼里喷火,拳头紧握,秋辞看他像看疯子,感慨他无可救药,悲悯他先天残缺。
他完全躺回地上,看着天上的流云层叠,天空像无尽大海。
顾行迟攥住秋辞的手腕,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皮鞋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秋辞依旧直挺挺地钉在原地,顾行迟被那力道一拽,肩胛骨后挫,人也站在了原地,他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骜,压低声音道:“秋辞,我们走。”
他又试了一次,手里的人纹丝不动,皮肤冷得像浸过冰的玉石。顾行迟收紧手,感觉到了秋辞的脉搏,短而急促,声声有力,他内心极不平静,远不如看上去淡漠。
秋辞的视线始终落在大喇喇摊倒在地上的人,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是个活物。
顾行迟以为秋辞心软或者害怕闹出什么大事,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裴骜哑着嗓子自言自语:“疼。”
声音轻盈而无辜,像极了先前的那几个日夜,他缠着秋辞说还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哪里疼。”秋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裴骜偏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扯了扯嘴角:“都疼。”
顾行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一幕太诡异了,他仿佛走进了深山迷障,他不信,但事实如此。他从未见过裴骜这副模样,更没料到秋辞会是这个反应。
他再次试图拉走秋辞:“他装的,你别管他。”
“我得管他。”秋辞不回头,声音也不大。
顾行迟懵了,手心也空了,他看着秋辞走过去弯下身,动作粗鲁,带着不容错辨的强硬,将地上的人半扶半拽地弄了起来。
裴骜似乎没料到秋辞会真的管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了主心骨,半边身子都挂在秋辞身上,龇牙咧嘴,声音却比刚才清亮:“我站不起来。”
秋辞没说话,用力搂紧,试图让他站稳。裴骜却得寸进尺,头几乎要靠到秋辞的颈窝,声音黏黏糊糊:“秋辞~,我疼~。”
秋辞侧头避开他,冷酷道:“闭嘴。”
裴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闷闷的,他是很疼,但也很值。
顾行迟脸色铁青,这太荒谬了,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有这一幕,他不仅像个局外人,甚至太过多余。
想开口,想质问,想把裴骜从秋辞身上拉开,想把他打到真的站不起来。
顾行迟无端琢磨起机场那一幕,他揽着秋辞的肩,不对,不止是肩膀,他们的身体都紧挨着。秋辞的冷漠是一贯的,偶尔瞥向旁边的眼神又不太一样,嫌弃中是无限纵容。
他们哪儿像不熟的样子,分明是他妈熟透了!
“你们......”
秋辞顿住脚步,裴骜也不得不装作动不了,他是恨不得立刻坦白:秋辞归我了,你趁早死了那份贼心,他也不需要哥哥,老子亦兄亦父,亦师亦友。
顾行迟只看着秋辞:“你们......”
“是。”秋辞承认,他用不着顾及谁的感受,与其看裴骜天天为了这点事儿猜忌、发疯,索性就把这个脓包戳破,难看也罢流血也好,日后彼此都安生,也能解了顾行迟的心结,他不是避着自己吗,这下不用了。
真是晴天霹雳,夜半惊雷,顾行迟愣在原地,他无意识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还贴在一起的俩人。
“是?”他喃喃自语,重复着秋辞的话,彷佛这个字就是嚼碎了咽下去,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含义,“是什么?”
卧室的异响,地毯上的玫瑰,德牧冲着卫生间吠叫,接电话时秋辞的心不在焉和咳嗽,或许更早,在医院的卫生间,他们挨得也很近……还是宴会那天,怎么就那么巧出现在房门口。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洪水猛兽齐齐袭来,瞬间拼凑出一个真相。
是裴骜引诱他,一定是!秋辞多乖啊,他只会学习,白钰鸣都是他送给他的朋友,排球队教练主动邀请他入队也是他的安排。
“是什么?”顾行迟又问,咄咄逼人。
裴骜不快,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跟秋辞这么讲话:“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的监护人吗?是他亲哥吗?轮得着你......”
顾行迟上前将秋辞扯开,挥手就是一拳:”他是未成年,你他妈也算个人!”
裴骜抹了抹唇角,看着指尖的血迹,伸手擦在顾行迟白色的衬衫,哼笑一声:“我是看在秋辞的面子不跟你动手,你不会以为你真打得过我吧?”
秋辞立刻上前,挡在裴骜前面。
看着秋辞站在裴骜身前,顾行迟眼角弥漫起血丝,睚眦欲裂,他的弟弟竟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可置信,他最心爱之人,此刻却意志坚定地站在他人阵营。
“秋辞,”顾行迟的声音有种被彻底击碎意志后的茫然,“他是直的,他喜欢金发碧眼,腰细胸大的女人。”
顾行迟伸手,他的心直颤,连手也跟着细微的抖动:“过来,跟哥哥走。”
秋辞看着伸在他面前的手,过来,跟哥哥走,这句话他听了十年。他对顾行迟的感激,依赖,以及从十三四岁开始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他被拒绝后,在裴骜艳鬼上身般的纠缠和他自己早已混乱的心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回以沉默。
顾行迟无声惨笑,他将落在额前的头发后捋,他完全静不下来,他应该讲道理的,秋辞那么聪明,他一定能听得进去,只要他能讲明白,可是他现在只有无尽的绝望和心疼。
“秋辞,”顾行迟着了魔似得,“秋辞,秋辞......”
他从前的选择,现在的奋斗,未来的希望,梦里的旖旎,都只为一个人:“秋辞......”
这一声声的呼唤,好像有过成千上万次。秋辞的眼皮、睫毛剧烈的颤抖了几下,唇线和下颌线紧绷,他从震惊到平静只用了片刻,太迟了,不管是表达者还是倾听者,有些事是过时不候的。
顾行迟的目光从秋辞落寞的侧脸落到他被裴骜牵着的手,他视若宝物珍藏的,他自己都不舍得过早拿在手里的,却被一个无耻之尤,一个恶劣的贼偷走了。
看他年少,欺他无知,用青春期男孩对性关系本能的欲望引诱他。
整件事里,他和秋辞都是受害者,而裴骜是唯一罪大恶极的人。
“我等你,等你来找我。”顾行迟的声音笃定,仿佛在预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顾行迟走了,脚步缓慢地离开,高而精瘦,脊背笔直,从后面看没有任何破绽。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环岛,秋辞紧绷的身体倏尔松懈,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吓人。裴骜低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眶也红得厉害。又抬头看顾行迟消失的方向,看缠绕在高架桥上的藤蔓,看天尽头被夕阳烧的通红的云彩,人怎么会又高兴又难过呢。
还是高兴吧,他应该高兴。
算了,还是难过吧,毕竟他的秋辞好像不高兴。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秋辞的脑袋,却被他躲开了,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别碰我。”
裴骜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插进口袋。
今天,他将允许一切发生,就算秋辞要捅他,他也会洗干净奉上。
万幸,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独守空房,秋辞去另一间卧室睡了。
顾行迟如何都不能摆脱魔障,工作、吃饭、喝酒、运动、看电影都不能让他平静,但是当他什么都不做时,又感觉五脏六腑都出了状况,酸的酸,疼的疼,搅和在一起,中枢系统便开始应急,暴躁、狂怒,却无处发泄。
他不能待在家里,呼吸困难,再大的房间都像监狱。
他满脑子想的不是秋辞,而是裴骜,偷他的人,讹他的钱,他一定要让裴骜付出代价!
至于秋辞,他怎么都会接住秋辞,最终的最终,他将会出任秋辞生命里所有他需要的角色。
他在公交站牌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马路中间的车,马路边上的人,一对母子从他面前经过,小男孩举着央求来的冰激凌,奶声奶气地说:“我最爱妈妈啦,等我长大挣钱了每天都给妈妈买冰激凌吃。”
顾行迟长到21岁,今天才为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母爱流下两行清泪,他又比秋辞好过多少呢,他的妈妈死在了产房里,顾远对他何尝不是动辄暴力。
秦御开着敞篷车载着美女炸街,等红绿灯的时候,美女戳了戳他,秦御噙着烟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耳边是:“喏,看到没,我初恋是那种类型,英俊、斯文,忧郁的艺术生。”
秦御眯起眼睛,一个丧尽天良的鬼点子形成,他连续并了三条车道,在路边停靠,玩味问道:“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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