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都抓不住,索性任由自己两手空空。
白钰鸣选了当地的大学,他总是抱着连他自己都深感无望的期待,去大学报到那天顾行迟给他转了一笔钱,足够他大学四年的开销。他本想拒绝,发微信过去才发现顾行迟已经把他删了。
他还是将那笔钱退了回去,这是他的真心,也是他真心的证明,尽管人们往往认为没有好心就没有真心。
哈尔滨总是很冷,尤其冬天,不是大雪就是寒风,晴朗时天空新蓝,太阳迸发冷光。
在大一下学期,秋辞就被选入本硕博贯通试验班,他的专业是飞行器动力工程,学制8年。学业很繁重,连遛狗的时间都是他挤出来的,他在这儿过了四个春夏秋冬,都没踏足过中央大街、索菲亚大教堂或者松花江。
研博阶段,秋辞被导师选定去首都参加校企共筹共建项目。
从他们去的第一天起,京市就在下雪,今天的雪更如鹅毛倾泻般,稍远就看不清前路,偏晚上又有立项招商会。
秋辞寡言少语,但是在公共场合发言他从高中起就有丰富的经验,今天也不例外,赢得满堂喝彩。
下了台收到不少名片,有人意在招贤纳才,有人想引做乘龙快婿,也有人兼而有之。比起装在肚子里看不见的科研学问,他的身高相貌却能给人最直观的冲击力,所有顶级的都是稀缺的、难得一见的,自然也是抢手的。
“师哥。”一个女孩端着两杯酒走来,递一杯给秋辞,顺势挽上他的臂弯。
眼瞧是郎才女貌,又是同门师兄妹,周围几人悻悻走开。
秋辞笑着举了举杯,以示感谢,彭晚是这个小组里唯一的女孩,爽朗豪迈,古灵精怪,嘴巴跟脑子一样好使,自少年班选拔进组。
就在两人举杯间,秋辞的面前闪过一个男孩,彭晚先捂住了嘴,她看看秋辞,又看看那男孩的背影。
秋辞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当头棒喝!
将近五年,他少年时犯的错,曾经的愚蠢和荒唐穿越时光追上他,又一次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原本已经忘了,他真的忘了,在天寒地冻的东北,在永远没有最优解的课题里,他真忘了。
恍惚间秋辞觉得自己掉进了循环时空,因为那个人完全没变,像他们第一次在小面馆对坐时,头发极肩,弧度自然,额前几缕随意坠落。
合理,一个养尊处优,好事不沾,坏事做绝的富家少爷,恐怕连时光都不敢靠近,自然青春永驻。
“师哥,”彭晚看他盯着酒杯愣神,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凑到他眼下,神秘秘的问:“是不是,是不是跟你挺像。”她指的是裴骜身边的人。
秋辞看向她,不明所以,依然点了点头。
“裴总,还吃吗?我再去拿。”
裴骜先是低头,又不咸不淡的看向男孩,眼里的森森剑戟渐渐收敛,他艰难的咀嚼着食物如同嚼蜡,男孩习惯性的伸出手凑在裴骜嘴边,任由他吐在自己手心。
他熟练的包裹进纸巾,站起来去处理残渣顺便清理自己。他知道裴骜买的是服务,怎么对他都不过分,可是于他而言,裴骜也是他偷来的宝物,他知道他揣不久,但是他得把宝物当宝物供奉。
他在裴骜那儿是没有名字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被称作小鸭子,他在高二的时候见过裴骜三次,什么都没做,却也得过他的恩惠。
这个工作来钱实在太快也太多,他有点道德,却没什么底线,上了大学也没辞职,直到大三下学期,他在会所同时看到了老板秦御和裴骜,他觉得这是天意。
从此,他就常在裴骜左右,裴骜从来不惧在任何时候带着他,摸他拧他也从来不分场合,他甚至去过裴骜家里,然后气晕了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裴骜的父亲。
“小鸭子。”
他回头,裴骜正斜倚着靠在门框,高大俊美,骨相凌厉,却有一双勾人魂儿也索人命的丹凤眼。
他真没救了,从裴骜嘴里出来的‘小鸭子’这三个字,竟让他感觉暧昧,如果哪天裴骜骂他骚骂他贱,他也只会更开心。
“要回去吗,裴总。”他走过来,抬头问。
裴骜伸手在他眼周附近摩擦,轻柔而珍重。
他清楚的看到裴骜那双眼睛里同时盛着冰与火,念与怨,还有爱与恨,他看着自己又像望着远处,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笑脸渐渐僵住,工具人或者服务者需要有名字吗,他内心升起不详的预感,却不敢不回答,于是装作不经意用脸蹭了蹭裴骜的手心,乖巧道:“陈年。”
裴骜垂手,仰起头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
陈年立即伸出双手抓住裴骜,待裴骜回头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皱眉时,他又识相的挪至他的手腕。
裴骜不喜欢他主动,也不喜欢他说话,他都知道。
“裴......”他刚开口,看到远处有人走过来,便闭上嘴,两只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的更紧。
“借过。”冷漠疏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裴骜回头的瞬间,秋辞刚好从他身边擦过,他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背影,和空空如也的门框。
裴骜瞳孔紧缩,他满腔怒火,却如坠冰窟,一个真正文明的人连动物都不会弃养,可是这个在招商峰会上高谈阔论的人,践踏他,重伤他,背刺他,弃他如敝履。
当导引人员推开大门,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站在聚光灯下的秋辞,台上的人在说话,耳边有人窃窃私语,之后便是掌声雷动。
裴骜坐在角落,看着会场里有头有脸的人一个两个都去问候他,十七岁那个让人一见难忘的高中生,经过四五年岁月洗涤会蜕变成什么样儿呢,一个发育完全的,兼具漂亮和英气的,能笑着与人寒暄眼底却有千尺寒冰的,青年才俊。
他完全变了,连性取向都变了,他身边那个女孩是谁,俏皮可爱,玲珑身材,真......让人恶心。
“去,给我拿一块蛋糕。”他指了指秋辞身后,“黄色的那块。”
接着,裴骜就看到了秋辞旁边那女孩惊讶的捂嘴,在秋辞看过来之前,他用嘴接住了那块蛋糕,太甜腻了,他强忍着不适,将小鸭子拉进怀里。
这只小鸭子是他回国后在秦御的会所逮到的,也是他这么久以来的慰藉,高兴时掏心掏肺,凡有所求皆有所应,不高兴时便骂他打他,至于他高不高兴,随时,裴骜随时变幻。
但是他大方,高兴时给出去的钱就够花一辈子,伤了人给的就更多了。
裴骜向来阴晴不定,苏黎世那三年简直失心疯,为了打发时间秦御引导他玩游戏,状况好了一阵,当他玩到再无敌手,又开始挑刺游戏装备不好,攻击时动作有bug,地图切换有问题,又开始发疯。
要不是秦御自觉理亏,如今的局面他也有责任,他真的无数次想把他这表哥送进监狱或者精神病院。
裴骜觉得这是脑震荡后遗症,应该找罪魁祸首算账!
他今天见到了,他刚刚就可以抓住那罪魁祸首,可是他连喊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操。”到底他妈谁欠谁的!
裴骜咒骂一声,拉住陈年的手,向另一方向走去,他要离开这个狗屁峰会,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个人,遇到他准没好事儿。
当陈年挂着喜极而泣的眼泪回头时,恰巧与秋辞寒彻阴杀的目光相接,他倒吸一口凉气,靠裴骜更近。
第40章 落单
裴骜在车里静坐,指尖的烟从未间断,烟雾自嘴里吸入又从鼻息袅袅流出,陈年既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擅自驶离,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沉默。
车窗开着一道五指宽的缝隙,远远的突然传来嬉闹声,裴骜原本低着的头闻声侧偏,有几个人在打雪仗,只有秋辞在不近不远处站着,他似雪洁白,也如这天气周身寒彻。
苏黎世三年,京市两年,五年之久,他第一次见到雪,也第一次见到冬天的秋辞,他们相识在炎夏,又在深秋分离,才在一起几天呢,连冬天都不曾拥有过。
“走吧。”
车窗升起,裴骜徒手灭了烟才将烟头扔进中岛的烟灰缸,一种无力的亢奋在心间弥漫,他曾被一朵有毒却艳丽的花刺伤,可伤是伤,花是花,都令人难忘。
如今,这花好像更艳了,而人的本质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回青市。”
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车子缓缓驶离,陈年刻意避开那个站在雪地里的身影,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车,夹怨带恨,还有股狠劲儿,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阴翳。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道,陈年想深呼吸都怕惊扰了裴骜,他透过后视镜飞快瞥了眼后座的人,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心深蹙,下颌线紧绷,额头、两鬓和交握的双手上青筋凸起。
“裴总,”陈年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雪太大,航班禁飞,高速也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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