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挽意怔住:“什么?”
“Alpha与Omega的中央数据库强制匹配。您的数据已进入本轮匹配池,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计算并通知结果。”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无波,“具体事宜届时会有专员与您联系。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
隋挽意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作。
窗外霓虹流光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家里才硬塞了个Alpha,转头联盟又来插一脚?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保姆车在公寓楼下停稳,隋挽意面色很差地推门下车,对小方道:“明早九点。”
“好的意哥。”
他刷开门禁,电梯一路上行。
开门,开灯。
空旷的客厅冷清得没有半分人气,隋挽意踢掉鞋子,赤足走到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隋挽意没有坐下,只倚着冰凉的吧台边沿,仰头将半杯酒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在唇齿间留下几分辛辣的苦涩。
纤瘦的Omega拎着酒瓶和酒杯,赤脚走向客厅外的阳台,初秋夜风已带凉意,拂过他裸露的脚踝与手腕,针织衫宽大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鼓荡。
隋挽意靠上冰冷的栏杆,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眼睛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顾禹延。
不是现在这个在财政部门挂职,还与陆明泱传些不清不楚绯闻的顾家二少,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在半夜惊醒时死死攥着他手腕的少年。
那时的顾禹延刚从一场绑架中脱险不久,应激症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隋挽意被莫名抓去当安抚工具的第一晚,顾禹延就缩在他身侧,手指揪着他衣角,声音沙哑地让他别走。
六年。
两千多个夜晚,他们分享同一张床榻,同一片黑暗。
顾禹延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到后来逐渐绵长,隋挽意记得他每一个翻身的小习惯,记得他做噩梦时会无意识地往自己身边蜷缩。
也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晚上。
顾禹延十七岁生日前夜,应激症已好转大半。
那晚他们偷喝了点酒,是顾禹延从他哥酒柜里摸出来的。两个人躲在花房的角落,酒精让空气变得粘稠暧昧,顾禹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隋挽意,你身上……好香。”
隋挽意当时只当是醉话,直到顾禹延靠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皮肤上,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不是标记。
那时顾禹延尚未分化,那只是一个被酒意驱使的本能动作,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的锈味弥漫开来。
隋挽意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推开。
第二天,顾禹延的应激症奇迹般地彻底好转了,伴随着他分化成Alpha。
他醒来时眼神清明锐利,看着身侧的隋挽意,皱了皱眉:“你是谁?”
至此,戛然而止。
后来隋挽意回了海城,不久便开始持续高烧,浑身骨骼如被拆散重组般剧痛,再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分化成了Omega。
而诱发分化的源头,是后颈上那个早已结痂的咬痕。
顾禹延留下的咬痕。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隋挽意一个激灵,他抬手,指尖抚过后颈,光滑皮肤之下,那道早已看不见的旧痕,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顾禹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六年,不记得那个咬痕,不记得隋挽意,他更不会知道,因为他那一口,隋挽意成了Omega。
如今他据说与陆明泱打得火热,甚至有人传,顾禹延从中学起便暗恋陆明泱多年。
如果顾禹延真的从中学起便暗恋陆明泱,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隋挽意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阳台散开,单薄又讽刺,他仰头灌下第二杯酒,酒精烧得眼眶发热,心口却愈发冰凉。
这口气叫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因为顾禹延一个荒唐的咬痕分化成Omega,此生便钉死在这个身份里。
可顾禹延呢?
干干净净,潇洒肆意,转头就能去暗恋别人。
现在联盟还要来凑这场荒唐,要将他扔进数据库,匹配给某个素未谋面的Alpha?
隋挽意捏着酒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骨,又想起当年顾禹延死死攥住这里时,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他勾起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绽开,又冷又艳,像淬了毒。
“顾禹延。”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你要是真……”
后半句湮灭于唇齿。
但酒杯光滑边缘映出的那双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温顺,只有一片明晃晃的不甘。
凭什么他是被遗忘的那个?
隋挽意转身回屋,赤足踏过冰凉地板,他放下酒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盒烟,许久未碰了,但今天他想点一支。
打火机“咔哒”轻响,橘色火苗窜起,短暂照亮他半张侧脸,烟雾升腾时,他微微眯起眼。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公民邮箱界面,那封匹配流程通知的邮件,仍悬在最顶端。
隋挽意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熄烟,在电脑磁盘的搜索栏里输入三个字:陆明泱。
页面跳出数张偷拍照片,顾禹延与陆明泱并肩走在街头,侧首低语,脸上带着隋挽意从未见过的笑意。
隋挽意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坠落。
他关掉页面,点开通讯录,滑到一个许久未碰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出键上,停滞片刻,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过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讶异的男声,温润清朗:“挽意?怎么突然打给我?”
隋挽意靠回阳台栏杆,夜风拂乱他额发,他声音放得很轻,语调里刻意揉进一丝柔软。
“陆藜哥,好久不见。我刚好在都城,你有空一起吃顿饭么?”
第4章 你就不想反抗一下
顾家老宅,顾禹延的书房。
整个房间只开了一盏复古绿罩台灯,暖黄光晕笼着宽大的书桌,顾禹延靠在椅背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江闻铮那把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
“你们的信息素样本我收到了。”顾禹延指尖点着桌面上文件的边缘,“明天就能着手改掉系统里的原始匹配数据。”
帮江闻铮坑戚玉这种脏活累活,到头来还得落在他这个死党头上。
虽不赞成江闻铮这手算盘,总觉这厮将来迟早要遭报应,但兄弟开口,他也没真打算拒绝。
“谢了。”江闻铮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虚礼。
顾禹延望着窗外沉浓的夜色,幽幽吐了口气,叹息里杂糅着对自己处境的自嘲:“再过两天,就该轮到我了。”
中央数据库的强制匹配结果公示在即,对他这个年纪的Alpha而言,是道绕不开的程序。
电话那头,江闻铮低笑一声,毫不掩饰戏谑:“你还真等着开盲盒?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就不想反抗一下?自己动动手脚?”
他意指顾禹延同样有能力干预结果,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顾禹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反讽道:“我又不像你,目标明确,非谁不可。”
至少表面上,他对婚姻伴侣并无特定执念。
“也是。”江闻铮从善如流,语气更调侃了,“反正蒋阿姨肯定会先你一步,精心替你筛选,跟那破系统的算法本来也没多大关系。”
顾家主母说一不二的作风是人尽皆知的,顾禹延的所谓匹配,不过是多方角力后,一个合规的幌子。
顾禹延无奈牵了牵嘴角,算是默认,这确实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常态。
江闻铮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再开口时,探究多过调侃:“不过,陆明泱那边……他是真等着看热闹,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们聊过这事了么?”
作为共同长大的发小,江闻铮虽然性格较为淡漠,但在情感方面并不迟钝,甚至堪称敏锐,这么多年下来他自然能察觉顾禹延对陆明泱不同寻常的关注,也能感受到陆明泱对此暧昧不明的态度。
至于陆明泱是真懵懂,还是装糊涂,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提及此,顾禹延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些:“聊过,他说很期待我的匹配结果。”
陆明泱的原话带着他特有的全然置身事外的轻松好奇,让顾禹延心里那点朦胧的忐忑都变得有些无处安放。
江闻铮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我是真不懂,你怎么就偏对他上了心。我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以前看他的眼神,跟看我没两样。”
话到这里,他是真感到费解。
“好像就是……高三?还是高二那会儿?突然就变了味儿,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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