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姓“禹”,那个“禹家”的“禹”。
唯恐,不被承认,害怕连最后的庇护所都将自己彻底遗弃。
虽然,当初也是他自己一心想要逃离那里。
因为嫉妒钟郁霖,因为同样身为“孙子”,他觉得“不公平”。
多么愚蠢啊。
人与人之间,看似站在相同的土地,但他们却生来便相隔天堑,正如同此刻,钟郁霖坐在主位,而他自己只有站在对方面前“低声下气”的权利。
“以前的电话号码你也不用了,在你退学之后,你的导师也联系不上你。”钟郁霖这样说着,禹竞徐却在内心嗤笑:假惺惺。
若是你们真的找过我的话,我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在杨正青的床榻上徘徊。
“那些催收的人来找我,我的卡也被冻了,电话留着只会被催收短信轰炸,有什么用?”
钟郁霖疑惑,歪头:“那你现在生活应该很不方便吧?用的是谁的电话?银行卡呢?”
禹竞徐:“……”
妈妈、妹妹?再不济,自己的父亲。这些法理上的亲人,常理而言,会帮助走投无路的自己。
但没有,都没有。
妈妈和妹妹,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们的联系方式,他曾想过找到她们,可一个转念,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过一团惹了祸还要别人帮忙善后的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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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麻烦家人呢?甚至还是……那么多年没见的家人。
然后就是……禹垣贾,自己所谓的“父亲”。
从头至尾他没问过自己,事发之后,禹竞徐自然也没有找过他。
那个只会把各种各样女人带回家的烂人,怕只会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影响了他继续在人间吃喝玩乐地潇洒。
不想承认,最后救他于水火的、给他住所给他钱意图让他重新找回自己人生的人,是杨正青。
也从头至尾,只有杨正青。
“哦。”
不需禹竞徐多言,他的沉默,便令钟郁霖便明白了一切。
“所以才要你帮忙。”一个没忍住,禹竞徐走上前去,双手撑在木桌上,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迫切:“给我点钱,再给我安排个房子……以后要是你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钟先生’。”钟郁霖双手微合,蒙娜丽莎一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还是说你实际认为,这是我本来就欠你?”
“更别提,现在的你,不能帮我办成任何事,禹竞徐你承认吧,而今你身上唯一可用的,只是你的那副肉体,可过不了多长时间,它会渐渐随着年华老去,届时——哪怕我把你卖出去,都没人愿意买你。”
说完,钟郁霖“扑哧”一声笑出来。
狂怒之下,禹竞徐的拳头逐渐攥紧,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这一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跟钟郁霖拼命。
第12章 我好命苦
可惜,最终禹竞徐还是没对钟郁霖出手。
哪怕他浑身肌肉紧绷,自尊心脆弱得仿若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下一秒就要倾落、碎裂、华丽而声势浩大地……波及身边的一切。
若他还像以前一样冲动;若他仍旧……没看清自己的地位。
他或许会那么做。
——但他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愚蠢。
没有忘记,自己究竟蛰伏等待了多久,才好不容易换来这个同钟郁霖相见的机会。
也更是可悲地深知,眼前这个曾被他欺负得不敢回家的钟郁霖,却是而今唯一能救他的人。
“如果因为不正义而感到痛苦,”这一刻的禹竞徐,脑海中乍然响起了杨正青的声音:“那么不如说服自己,这样才是有利的吧。”
说起来,好像杨正青也是见过钟郁霖。
不,不是“杨正青”,准确来讲,是“小胖墩”。
那小肉包子、小胖墩,也是见过钟郁霖的。
·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小胖墩蹙眉,十万分不解地,问出这句话。
那时候,带着他逃课打架,已成禹竞徐的日常。
兄弟伙们总因杨正青爱说教而颇觉扫兴,倒是禹竞徐,越被制止越来起劲了。
他觉得那些老老实实挨欺负、没几下就认命的人,很没意思。
他喜欢有骨气的人,特别在他本人生生将那份傲骨折断的时候。
那会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就譬如杨正青,他越是反对,禹竞徐越喜欢在做坏事的时候带上他。
带他翻窗带他抽烟,带他逃课带他去游戏厅上网。
他喜欢看杨正青站在原地瞪大着双眼手足无措的样子。
最终他带他回到那酷似地狱的乐园,带他……回了家。
上面那句话,是杨正青第一次面对他与钟郁霖共存的场合时,冷不丁冒出来的话。
这一刻的禹竞徐感受到些许的违和。
这家伙,第一时间产生反应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恶劣地抓住了钟郁霖的头发么?
钟郁霖,明明是男人,却要留女孩的造型。
偏偏还长得那么好看。
真的,是个另类的娘娘腔,真的——恶心透了。
所以他带着杨正青霸占钟郁霖的卧室,用钟郁霖的东西,眼睁睁看着钟郁霖忍无可忍地将所有他碰过的东西砸在地上,摔得稀巴烂,砸个粉碎!
杨正青瑟缩了双脚,睁大无神的眼睛,直至意识到钟郁霖在哭泣,他才上前帮助杨正青,用力拉扯禹竞徐。
“你这样太过分了,你明明有自己的房间!”
“你……很奇怪!这完全叫骚扰!”
“你干嘛那样对待他?你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你的眼神,太奇怪了。”
回应他的,这次果不其然也是禹竞徐的推搡。
数不清第几次,他被禹竞徐推倒在地。
地板的玻璃渣子扎进他的肉里。
彼时的钟郁霖已经离开房间,跑去叫大人意图为自己主持公道。
没戏唱了,这时的禹竞徐才从钟郁霖的床上爬起来。
杨正青莫名感到讨厌。
讨厌他……将那人的被子拿到鼻子下方嗅闻的样子。
“你不会喜欢他吧?”
冷不丁地,他又冒出这句。
“……”
禹竞忽然发出一阵爆笑,笑到直不起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怎么?你也觉得他很漂亮是吧?真的,跟女生一样。”
杨正青蹙眉,像是发现了自己不能理解的bug,直言:“你没有否定。”
禹竞徐摆手从床上下来,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结果就是禹垣贾冲进房间,拿着专为禹竞徐定制的黄金大棍就往他身上招呼。
禹竞徐被打得,刚开始是满屋乱窜,后来是满地乱爬。
禹竞徐本来想拿杨正青当自己的挡箭牌,毕竟他知道杨正青此人很正义,一定会保护他。
然而当他攥住杨正青的衣角,将他拿肉盾似的挡在自己胸前。
——杨正青却是略略侧身,将他让给禹垣贾的动作。
禹竞徐气急败坏,对他破口大骂。
“我要你有什么用?枉我这么信任你!你他妈——”
“啪——啪——啪——”鞭条的罡风伴随着禹竞徐的惨叫响彻整个钟家宅院。
彼时的杨正青侧过脸,视线与钟郁霖不期而遇了。
——那并非是感激的、认为他很善良的眼神。
那是审视,带着好奇。
仿佛下一秒想要洞穿他的心。
·
记忆中的那天禹竞徐被修理得很惨。
要是杨正青愿意保护他的话,也就不至于浑身上下青青紫紫的。
所以,毫无反思精神的禹竞徐雄赳赳气昂昂——都怪他!
实际在那之后他有刻意疏远杨正青,找了个更好玩的小孩作为杨正青人肉沙包的替代品。
但用着用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能他还是不太喜欢那种纯粹恨意的目光。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从不会像杨正青一样出面制止自己。
没有节制,会走向毁灭,多数时候,更会感到没意思。
至于那个杨正青的替代品叫什么名字?
说实话,禹竞徐早已记不清楚。
甚至在转学后,他都差点忘记杨正青这个原型。
要不是那家伙后面又莫名其妙出现的话。
·
僵持并没有任何用处。
虽然多年过去,钟郁霖对禹竞徐早已非纯粹的恨意,但果然,因为历史遗留问题,不论禹竞徐怎样赌咒发誓说尽好话,借钱给房子让他安顿这种事,钟郁霖还是不愿意。
禹竞徐气得直跺脚,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舍去了“尊严”这种,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实际你的承诺跟你的自尊一样,一文不值。”钟郁霖摊手,他不介意朝禹竞徐道出全部的事实,“况且,就算我帮你你又会怎样?你变好?对我有任何好处吗?像你这种人,今天想要房子,明天就可以想要别人名下所有的财产,永远学不会反思,永远想依靠别人获得一切……说穿了,你就是个从骨子里烂透的人,我真不明白,居然会有人想包养你?哈,他到底还是没把你看清,留在这个地球让你呼吸,都是在浪费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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