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竞徐心中没有任何“伤害了别人”的悔恨,不知为何,看着郑仲文的母亲,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腾而出的只有羡慕。
虽然,那些伤并不全是他一个人造成,但……
“等一下!”杨正青的声音与此刻突兀地响起,他不顾众家长讶异的视线,缓步走到禹竞徐的身前,先是对班主任、年级主任说了句:“把我父母叫过来。”
后才转头,掷地有声地跟在场所有人申明:“郑仲文身上的那些伤,大多数是我造成的。”
“……”
“……”
一时间,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都瞪大了双眼。
毫无疑问,他们怀疑杨正青疯了。
“哈哈哈,我们班长就是……平时正义感太强了,正青,我们都知道你平时跟禹竞徐关系好,但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帮他说话了吧。”
“那天禹竞徐被拉走之后,我跟郑仲文起了争执,我打了他,还有后来在学校里面跟他见了好几面,他身上的新伤,也全是我造成的。”杨正青蹙眉,掷地有声地,跟在场每一个人申明:“因为那天见面,他并没有告诉我他是为了报复这位同学,我以为他们能说开,所以我才……”
“班长,到这种时候你还要替那种人说话吗?”郑仲文嘶哑的声音,宛如被扯烂的破布,是决绝、狠戾,“明明全都是他的错!我们都知道你!你不要再替那种人打掩护了!”
“可是,我也有做过!我真的有做过!”
杨正青愕然回首,仿佛讶异,郑仲文居然会这样说。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郑同学你也——”
“咔哒——”办公室的大门再度被打开。
杨正青的父亲、母亲,连同他们家的司机和阿姨,全都到场了。
宽敞的办公室,仿佛从未这样拥挤。
“发生什么事了?”宋女士脸色惨白,看见自己儿子以绝对中心的位置站在众人正中央,有些事,近乎是她不敢想象的。
“没什么,这位……妈妈。”禹竞徐于此刻再度开口,“全都是我做的,你儿子想替我顶罪,我觉得没必要,就这样,并不复杂。”
有什么好难理解的吗?
禹竞徐近乎瞬间猜出郑仲文的意图。
如果让杨正青说出“真相”,只会让他这个“受害人”变得不再完美。
那么他“报复”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至于“真相”?这玩意儿重要么?
有什么意思?反正,这些家长老师们只想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反正,他早就不想在这种鬼地方读书了。
所以杨正青的辩白,在他看来真的很多余、很没有必要。
“不是的妈妈,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说——”
“闭嘴杨正青别逼我在这儿揍你!”禹竞徐声色俱厉,他手指杨正青的鼻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吃掉似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算计我。”
“要是没有你,我会中这种计吗?枉费我……枉费我这么信任你!”
“拜托,你不要搞得好像我跟你关系很好的样子,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
“谁需要你的施舍,别假惺惺了。”
这样……就够了吧。
又到了禹竞徐最为擅长的、伤人环节。
对杨正青这样的“小可爱”说这种话,还真有够爽的。
更别提,还能说服自己是在“帮他”。
因为“你比我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哇,好伟大。
这种“伟大”,只有禹竞徐自己一个人相信。
第30章 橙色旧梦
反正后来,禹竞徐退学了。
就是因为这个郑仲文的“阴谋诡计”。
虽然最终还是顺利考上了高中,但禹竞徐敢肯定,要是没有这家伙,自己的人生不至于一败涂地。
居然还敢在多年后再次出现,以上位者的姿态羞辱他?
别开玩笑了!
禹竞徐一定要让他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滋味。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同郑仲文的现任女友肩并肩,坐在电影院里。
禹竞徐暗暗侧头,去凝望她的侧影。
说实在的,郑仲文的女友,清秀、善良,甚至带着几分纯真,若回到学生时代,那么她就是真正意义上,班上成绩中上有点小漂亮但并不出挑的类型。
从前禹竞徐在夜店,很少接触到这样的女孩,以他的私心,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朝这种类型的优等生靠近。
郑仲文多么有福气啊,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拥有这样平凡普通的爱,甚至于……毕业后赚了钱成了公司高管,还有底气回过头来羞辱自己。
那他算什么?
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除了一张脸能拿得出手,实际并无任何动摇郑仲文的底气。
那一刻,禹竞徐感受到一种无力。
但他还是趁女孩不注意偷拍了她和自己手放在同一张座椅扶手的照片,期望能达成自己反击的目的。
·
电影看完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谁都没带伞,他们被迫光顾商场内的咖啡厅。
女孩坐在禹竞徐的对面,凝望着禹竞徐低头、因眼睫垂下而显得眸光暗淡的那张脸,忽然福至心灵,她开口,兀地说:
“其实我知道你在小时候霸凌过仲文的事情。”
禹竞徐身躯一颤,蓦然抬头。
那眼神仿佛在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
“最近他很忙,我也没机会跟他说这件事情,所以就想先来看看,你打算怎么做。”
“当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女孩顿了顿,蹙起眉头,那是一副完全矛盾的,既同情又仿佛感到抱歉的神色:“我们从校园走到现在,我想要告诉你,我不会离开他的。”
开什么玩笑?
哦,是了,他差点忘记,大多数女孩,是不会像某些男人那样,轻而易举被外物所“勾引”的。
特别当离开校园时期,大家都不再看重外在条件的时候。
他所以为的“优势”,会因为大家心智的成熟而荡然无存。
他早该想到的。
“更何况,我看得出,你并不喜欢我,我猜大抵……是他对你说了什么,才让你想到通过靠近我来伤害他,但很遗憾,我想告诉的其实只有——”
“我们的感情很稳定,拜托,别来插手了。”
“再者,你曾经伤害过他,作出那种事的时候,就没有有朝一日因果轮回的自觉么?”
“如果他对你做了什么,那也请你忍耐,因为这是你曾经欺负他所应得的。”
“轰隆——”
窗外的雷声,笼罩了禹竞徐的听觉。
那一瞬间,他并无任何想法,他只是兀地意识到,老天爷是公平的。
大都市,也会同偏远农村下同一场雨。
就好像此时此刻。
此后禹竞徐执意买了伞,执意想送女孩回家,再不济,送她进地铁口。
可已经把话说开的她不论如何都不再愿意同禹竞徐在以同一片屋檐下,拒绝了禹竞徐再联系的邀请,她冒着雨消失在暴雨瓢泼下的街头。
水汽,蒸发了禹竞徐的视觉觉,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一层厚厚的雾。
他买了伞,却不再愿意去其他地方,只茫然无措地孤零零站在商场大门口。
他发现,自己总羡慕别人所拥有的。
他绞尽脑汁,试图想起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属于自己。
却挖空心思也再找不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郑仲文那样的人也能拥有一直向上的人生?那样的他,居然也会被人爱着。
为什么?
虽然最终他还是向郑仲文的手机号发去了那张照片。
虽然此时,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赢”了。
·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禹竞徐他,哪儿也不想去。
他空茫的眸子凝望着地面,并不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雨还在下,街上行人匆匆,有的跟朋友谈天说地,有些跟恋人你侬我侬,就连偶尔几个只身一人的,也头戴耳机,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禹竞徐感觉,自己的生命很空。
“……”
直到某一次眨眼后,他的视野上方,出现一双被雨水沾湿的皮鞋。
禹竞徐身子动了动,并未抬头。
“你在这里一个人,做什么?”
杨正青的声音。
随着他上前,用双手捧住禹竞徐的肩膀,禹竞徐才倾身,朝他所在的方向倒去了。
能感受到杨正青衣衫下紧绷的肌肉,许久之后才放松,他的手缓慢抵达禹竞徐的后脑,安慰那般,将他刺刺的、宛若猕猴桃的脑后发抚摩。
“好慢啊。”
禹竞徐如是道。
或许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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