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你了？就算回家，跟妹妹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说，你果然还是觉得继续呆在禹家的势力范围内对自己更好一些？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回去，送到禹祝坛的身边去。”
禹竞徐的一字一句，宛若利刃，割在禹涧雨的身心上，致使他终究忍耐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想，他不想，他一点也不想回去！他想要正常地上学！他想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他不想被任何人摆弄自己的人生！他想挺起胸膛做出自己的选择！他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为生育的机器，他真的不愿意就这样认命……这些天在大城市的生活，简直像在做梦一样，要是没有妹妹，他甚至宁可死在这里，然而哪怕明知妹妹在等待，他也无数次生出过抛下她不管的念头，因为“哥哥”的责任，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啊。
可诚如竞徐哥所言，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就是两兄妹继续抱在一起，用互相舔舐彼此伤口的方式麻痹自己不痛罢了。
“竞徐哥……如果可以，每个月打工寄钱回去也好，去工地做苦力也罢，我都可以忍受，要是没有妹妹，不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可是……帮帮我……帮帮我吧——等我有能力我会带妹妹离开，等我有钱了，我会报答你的竞徐哥！”
泪水顺着禹涧雨的眼角流下，宛若洪水中即将被冲走的人，不远被唯一的陆地抛下。
曾几何时，禹竞徐也像这样扒着杨正青的裤脚，祈求过他。
当他在会所与杨正青再遇的那个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印象中的杨正青，绝对不是会光顾这种场所的家伙。
禹竞徐的第一反应是想逃、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因为彼时的杨正青过于耀眼，富家公子的做派，甚至使郑德佑都点头哈腰，那家伙秘密召开会议，说这是他们店为数不多傍上真正豪门贵公子的机会。
他搜刮来店里最正点最热门的美女，甚至还考虑到对方会有特殊的口味——郑德佑的视线最终落到禹竞徐的身上。
管你曾经是哪儿来的富家少爷公子哥儿，只要到了我们店里，就得遵循我们的规矩。
人类，是会被环境同化的生物。
禹竞徐一时僵在那里，那时的他哪怕负债累累，也依旧认为自己很特殊，是所谓“头牌”、是这家店的“股东”，店里许多有钱的老顾客都是为他而来，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接待，心情不好了，他会推荐手下其他的店员，反正他的地位总归要更高一些。
他是这么认为。
于是第一次，他正式对郑德佑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郑德佑一声冷哼，说：“如果哥可以，哥自己都想去，你以为在别人眼里，你跟普通店员有什么分别？告诉你，就是大蚂蚁和小蚂蚁的分别，别人把你看上算你八辈子福分，要是这单干砸了，我说啊，这店也没有希望了，你的那些债……你自求多福吧。”
那时候，禹竞徐恨得，差点一口牙都咬碎。
可他仍旧欺骗自己，说这是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这间店的未来。
于是他走到了杨正青的身边，他本想摆出店主的架势，挨个介绍店里的“好菜”。
可又是为什么，在同杨正青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会湿了眼睛？
禹竞徐想：那不单是因为，杨正青正用一种陌生的眼光审视着自己。
第67章 什么叫检查身体？
毫无疑问，那一刻的禹竞徐已然崩溃，在内心里。
可表面上，他仍是硬生生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好面子的本能，战胜了其余一切情绪，他下意识地遮掩，只为了向杨正青展示：自己过得很好。
一一向杨正青介绍店里的少爷公主，禹竞徐刻意没有向外展露自己也“可以”。
兴许应当庆幸，同其常来的那些客人不一样，除开自身的下属和司机，杨正青并未带上其他任何人，特别是……禹竞徐的同学，亦或熟人。
心知自己在同学圈子里已变得多么声名狼藉，若是别人禹竞徐可以说服自己毫不在意，可偏偏，对方是杨正青。
直接面对便会显露自身的不堪，最终禹竞徐有一次选择假装，假装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不可多得的贵客”，他轻车熟路地，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光临这间店面的陌生客人那般，告诉他：“任您挑选，有什么需求随时叫我。”
言罢，他便狼狈地，意图落荒而逃。
可身后传来杨正青的声音：“你不是吗？”
什么？他本想假装自己没听见，但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情绪还是支配了他的身形。
虽然那是事实，但为什么，看见他的第一瞬间杨正青会这样想他？这样对他说话？
虽然的确，当初是他不告而别、近乎残忍地使用冷暴力，然后自甘堕落，将他们二人曾经的努力都糟蹋到不值一提。
可杨正青短短的这句疑问，还是令他伤心。
“嗨，杨先生，只要您愿意，没什么不可以！”该死的郑德佑偏又在这时忽然出现在包厢门口，烦透了没锁门吗？没品的家伙去死吧！
禹竞徐铁青着脸色，攥紧拳头如同被美杜莎定住身体那般，凝在原地。
不顾禹竞徐的脸色，郑德佑抬抬下巴，冲他打了个响指。
“啧，别愣着了，禹少爷，想还钱的话，现在可是最好的时候。”
干什么？干嘛要提我欠钱的事！他应该赚钱！应该成为事业小有成就的大富翁，而不是……而不是一个没完成学业还欠一屁股债的小丑。
“说了我不去，郑德佑，你什么时候有指挥我的资格了？”抬眸，怒火沾湿了禹竞徐的眼睛。
他最烦这家伙这样，每次在有贵客到访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老板的架势，呸！什么玩意儿啊！
狠狠推了郑德佑的肩膀，禹竞徐本欲就这样走出去。
然而郑德佑的臂膀拦住了他的去路，“哟哦哦，别走啊，禹大少，现在可不是你耍少爷脾气的时候，没看出来吗？人家杨先生看上你了！这样，给哥一个面子，只要跟杨先生说两句话，回头我这老脸，你怎么锤怎么扇都可以。”
又在毫不退让地假装示弱。
禹竞徐恨得，一口牙齿近乎咬碎。
此刻他不光想扇郑德佑的脸，还想把这家伙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闪开，别让我说第二遍，你没雇佣我，也没给过我月钱，你有什么资格——”
“有什么事，来跟我说。”杨正青终于开口，令禹竞徐无法接受的，是他的语气。
分明他才是那个先一步假装不认识的人。
分明他才是那个先将对方看做“那种家伙”的人。
可当杨正青也帮郑德佑的腔，要他呆在他的身边，禹竞徐还是近乎矫情地受不了。
“要我留下可以。”可临了了，禹竞徐却回头，破罐破摔般邪笑着朗声说，“让他们都滚！这个地方不准留其他任何人，不然……”他咬牙切齿地直视着杨正青：“你也滚。”
“可以。”杨正青一秒答，然后直接冲郑德佑道：“出去。”
郑德佑很快领会，招手带上一群少爷公主，令他们排队走出去。
哈，倒是听话。
禹竞徐的内心浮现出某种兔死狐悲的伤感，他冷笑：“人还没走完呢，我说过的，不要其他任何人。”他的目光扫向杨正青身边的，下属和司机。
可这一次的杨正青却歪头，面无表情对他说：“你过来。”
才不要。
可是，如果不要，这场博弈该怎么持续下去？
禹竞徐缓步上前，以一种吊儿郎当并不称职的姿势，站到杨正青的面前。
杨正青无言，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到自己身边，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第一次，他的手径自放到他的大腿上，用力地揉捏，不允许起来的架势。
禹竞徐吸气，闭上眼。
杨正青也一个眼神，身边人略微额首，走了出去。
“咔哒——”
是关门的声响。
禹竞徐在内心无数次对自己道：班长不是那样的人，班长不是那样的人，班长不是……
他意图起身。
可杨正青毫不留情，直接将他按着坐回原地。
禹竞徐瞪视他，“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那请自便。”
“多少钱？”杨正青绕开了一切寒暄，直入主题。
“什么？”禹竞徐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问题。
“你欠多少钱。”杨正青问，“他说不给你工资，但你依旧在这里工作，这能说明问题。”
当时的禹竞徐，已经对钱渴望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鉴于杨正青此前的数次帮忙，他以为杨正青这回的出手，是出于同学生时代相似的善良。
他问：“你不是还要继续深造？怎么这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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