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坚不摧的沈叙丞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他都这样了,郁想怎么可能生他的气。
他伸手轻轻拍拍沈叙丞的后背:“没事的,你也没料到会发展成这个局面。”
“……嗯。”沈叙丞还是低着头。
郁想又问:“你刚才是怎么了?我们说话,你也没反应。”
他确实觉得很奇怪,刚刚沈叙丞在餐桌上如同一具空壳,都有点把他吓到了。
沈叙丞似乎想问什么,开口变成了:“没什么,他们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替我妈跟你道歉,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懂的,妈妈都爱孩子,她只是想维护你。”郁想给了个温和的台阶。
他也累了。
房间里没开灯,雪光勉强照着沈叙丞的脸,他眉心的纹路很深。
这正是郁想最不愿见到的画面,他宁愿沈叙丞发火生气,也无法处理对方的沮丧。
此时门铃响了,管家带人送了吃的上来,沈叙丞让他们进来布置,不一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
这下,沈母估计更烦自己了,又跟她不对付又要吃她家的米,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郁想苦中作乐地想。
“先吃饭吧。”他说。
回沈家之前,谁会想到他们居然是躲在沈叙丞的卧室里吃午饭?
不过能从沈母的高压下抽身出来,郁想已经心满意足,他甚至觉得这个画面也温馨极了。
毕竟他一直就是这样,只要能跟沈叙丞一块儿待着,做点什么他都高兴。
见沈叙丞还是兴致不高,郁想边吃边说:“既然你前面都听到了,许总那个新店,我还是想拿过来做。”
沈叙丞点头:“挺好的,酒店位置好,客房多,我支持你。”
“那就好,”郁想笑了下,“我们先说好,那边的钱,我来处理。贷款也好,找合伙人也罢,总能有办法,”他阻止了沈叙丞开口,“反正我不会因为前期可能有困难,就不去做了。”
他以为这样说会让沈叙丞松口气。
“我来当合伙人不行吗?”
郁想摇头:“目前的店就保持现状,新店咱们还是分开吧。”
沈叙丞不说话,吃饭的动作也停了。
“我能处理好的,”郁想见状,忙跟他保证,“这次,你就让我自己来。”
沈叙丞说:“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我又不是个摆设。”
郁想避重就轻:“你就当我是要证明自己。”
“你更不需要证明给她看,小想,她做这些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负担,我们跟以前一样生活就好了。”
“如果这次还是你出钱,她还是会有话说。”郁想少见地坚持,“你以为她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可是……”
“什么?”
“要不是当初你帮我,我确实做不了这个店,这是事实,她没说错。”
沈叙丞越听越不服气:“那又怎么样?”
郁想勉强笑道:“那好,这事跟她的想法没有关系,是我想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做成。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你只想着不要依赖我,”沈叙丞长叹,“小想,我不是拦着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赌一口气,就去选更难的路。”
“……”
“生意归生意,我们可以和上次一样签协议,算清楚分成,你该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这不等于你在靠我。”
郁想抬起头来:“那跟现在还有区别吗?我总得学着自己把路走通,这样万一哪天,我们……”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停下。
一时之间,沈叙丞像被定住了:“……万一什么?”他神情紧绷地追问,“哪天什么?”
郁想连忙说:“没有,你别多想。”
沈叙丞就差追问到他脸上:“你为什么会考虑这个?”
郁想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碗:“因为,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叙丞紧紧皱起眉头:“小想……”
“这是事实,从我看到你家的样子,我就更确定了。”虽然这样说,郁想的语气并不是埋怨或伤感,他早就接受并消化了世界的真实,“你妈妈注定不会对我改观了,我能做到的,也只能不让我跟她的关系继续恶化,可是再往后呢?”
他的平静反而让沈叙丞难以应对,后者问得小心翼翼:“……小想,是不是和我在一起,让你的压力特别大?”
“没有,”郁想立刻否认,“你没有给我任何压力,是,我承认,阿姨说话是让我难受,但是有你在,都能克服。”
“那你为什么会想到有万一?”沈叙丞听上去快崩溃了,“你想了多久了?”
雪落得越来越密,被风裹挟着,急促地拍打玻璃,拍得人心跳凌乱。
郁想咬了咬嘴唇。
“……从跟你妈妈第一次见面,就在想了。”他轻声说,“如果有天你要在家人和我之间选,那你一定很痛苦。”
“根本不用做这种选择,我不会受制于他们。”
郁想悲观极了:“只是还没到时间。”
“所以我们是一直在等着什么倒计时吗?”沈叙丞脱口而出。
快点说不是,郁想在心中命令自己。
然而日积月累的紧张和伤感无法遏制,沈母今天的种种言论又成了最后的稻草。
郁想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让我不为难的方式,就是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离开我?”
“不是的,叙丞,我很努力了,真的。但是我们也要面对现实。”郁想知道自己听上去像是快要哭了。
“现在说现实?”沈叙丞一拍桌子,猛然起身,“小想,难道我们共同度过的日子都不是现实吗?”
为了安抚对方,郁想笑着说出凄惨的话:“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现实是,你的家人注定不会接受我的家庭,我的性格也就这样,事业上没长处完全帮不上你,我们之间根本就是……”
“别说了,”沈叙丞的呼吸和声音都在颤抖,“小想,你别说了。”
第39章 风雪夜奔
郁想听沈叙丞的,不再说话。
两个人因为这段不合适的感情,似乎都有点可怜,到底是对是错呢。郁想脑海中再度浮现这个沉重的念头。
沈叙丞本不该承受这些的,他应该坐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羡慕,而不是被困在卧室里,对着凉了的饭菜发呆。
哪怕不是容逸,换了任何沈母瞧得上的伴侣,他都不用这样。随便一个家世清白,背景相当的人物,大概都能让沈母笑着拉住对方的手说:“以后常回来。”
那他呢?他就活该吗?他只是喜欢沈叙丞,关于他家里的一切,并不是他造成的,他就应该因此被轻视,被践踏吗?
当然不是。
沈叙丞让他别再说了,他还有些感激。毕竟他最清楚,再说下去,他只会更伤心。所以,这样也好。
两个人没办法继续谈话,谁也挪不动现实的大山,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沉默在彼此之间积累,雪似的越落越厚。
空气渐渐凝重,闷闷地往下坠。郁想早就没了胃口,沈叙丞同样不再动筷子。
渐渐地,楼下有了些动静,郁想看了看沈叙丞,见后者仍低着头,便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瞧。
花园里有几个人撑了伞在雪地里走着,低头说笑,几辆车沿车道滑出去,尾灯在雪片中闪得很吃力。
“客人们走了。”郁想说。
沈叙丞回过神,反应了一会儿:“嗯,留到晚上的人不多。”
郁想羡慕地望着远走的人,无声叹息。他也想随便坐上其中一辆车,回到不需要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存在的地方去。
沈叙丞总算打起精神,走过来,跟他一起看。
不多久,容逸母子也出现了,容逸撑了把大伞,走出去时,回头望了望,大概是雪幕太惊人,他一无所获,失落地又转回去,跟母亲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沈叙丞见郁想的视线茫然没有落点,开口提议:“小想,先不要想那些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别的不用怕。”
到这时,他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郁想转头看他,后者肩头落了透进来的雪光,让他的轮廓有些脆弱。他说:“要不睡个午觉吧,这几天也累坏了。”
“……”郁想感激地点点头。
沈叙丞拉上窗帘,开了床头灯,又去衣帽间翻出两套睡衣。郁想漱完口换了他的衣服,想笑它对于自己来说有些大,在对方无言的侧影里又开不了口。
卧室里暖和极了,他们可能并不需要这么柔软的被子。
他坐在那里等沈叙丞,恍恍惚惚地,真希望刚刚那些伤害彼此的话,谁都没说过。
幸好没有接着争执,不然真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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