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脱轨_玫瑰一号【完结】(50)

  眼前的世界一片白茫茫,车灯的光柱只能照出纷扬飞舞的雪片,像有无数只白色的飞蛾在扑向挡风玻璃。

  雨刷不断把落雪推开,但马上又飘满了,视野始终被局限在几米之内。

  郁想心不在焉,沈母最后的狠厉犹在耳畔,他很难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

  这时候的沈叙丞一点喜怒都看不出来,似乎正常得很。

  然而严肃的气氛还是令郁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不敢说话,怕打扰了对方的专注。

  开上大路后,路面变得更滑,车身偶尔会朝一侧偏移,又被沈叙丞拉回来。他们的车尾在弯道轻轻甩了一下,郁想的心跟着猛跳,抓紧了安全带。

  沈叙丞还是那样,专注地盯着前方。

  渐渐地,路况更差了。

  路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仿佛完全消失,到处都是一样的惨白,没有参照物跟边界,车速又慢了些,几乎是在挪,仪表盘上的指针来回摆动。

  郁想实在是看不下去,开口劝道:“……叙丞,这样真的太危险了。”

  过了几秒,沈叙丞才哑声回答:“再开一会儿,前面可能有服务区。”

  “不是,我们这样开下去不行,”郁想试图让他听进去,“现在都看不清路,要是……”

  倒霉的话不要说,郁想把后半句咽回去。但他的意思够清楚了,今天已经太长太累,不能再多一桩车祸。

  雨刷的声响越来越吃力,向来固执的沈叙丞肯定不甘心。好在,在郁想坚持的视线下,他还是选择了妥协:“那就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

  郁想默默松了口气:“好。”

  车子拐进岔路,快捷酒店的灯箱被雪盖住了一半,沈叙丞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世界终于安静。

  今天的结局居然是住酒店。

  郁想试图抖个机灵逗逗沈叙丞,但在后者无声的压力下,还是没能开口。

  房间很小,郁想估计这大概是他头一回住这样的地方。

  关上门之后,沈叙丞无言站在那里,郁想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彼此都冰冷,叠在一起也没什么温度,可是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安全世界,足以让他们从今天的所有动荡里慢慢缓过劲来。

  两个人站了会儿,手掌逐渐温热,各自都有劫后余生之感。窗外雪夜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收拾完躺下,夜已深沉。

  酒店的床垫偏软,一躺就陷进去,和沈叙丞喜欢的硬度截然不同。

  这人虽然闭着眼,但显然没什么睡意,睫毛偶尔动,呼吸也不均匀。

  郁想侧躺着看了他许久,轻声叫他:“叙丞,你睡着了吗。”

  “没有。”沈叙丞答应着,偏过脸来。

  郁想问得很谨慎:“你妈妈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吗?”

  “是的吧。”

  郁想的心一沉:“那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对方平淡地说:“我有自己的计划,别担心。我不会再回去了。”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斩断,而且似乎全是因自己而起。那股愧疚再次冒了头,郁想心存侥幸地确认:“……这是什么意思?”

  沈叙丞的表情出奇镇定,倒像是他已然充分考虑过,也早就想这么干了:“意思就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

  他说得像是对待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合作伙伴,而非是对挚爱血亲。

  “可是……”事情搞得这么大,郁想的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沈家的生意,沈叙丞在公司里的角色,他花了几年搭建起来的东西,这些该怎么办?

  郁想问:“公司呢,你的事业……都不管了吗?”

  “这些我会处理妥当。叙尧也快回来了,正好接手。”

  “……正好?”

  “对,他们本来就指望着由叙尧来做。”沈叙丞不以为然地说,“我跟我妈之间,只有这点东西还没扯清。现在我知道她不是说气话,她也知道我不是闹着玩,反倒顺便解决了她的心病。”

  郁想以前总觉得沈叙丞是不会被任何事动摇的人,面对挫折,他都只是沉默,然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但今晚他竟然彻底松开了手,坚定地走开。

  这反而更像他的反抗。

  “你别为了我这样……”郁想沮丧起来,他缩在松软的枕头里,声音也被压扁了,“我没事的,以前不也好好过来了。”

  他可以忍,他习惯忍了,为了沈叙丞,忍过去就好。

  “是我受不了了,小想。”沈叙丞温柔地说,“这种事要是再来一次,我会发疯。”

  “……”

  郁想在心里叹息。

  他应该劝的,让沈叙丞再想想,告诉对方妈妈始终是妈妈,退一万步,也要让沈叙丞给自己的人生留条后路。

  但他更明白沈叙丞其人的坚决,所有因此可能引发的后果,对方想必比他更清楚。

  以沈叙丞的性格,能走到决裂这一步,绝不是靠一时冲动。

  郁想苦闷地撞撞枕头:“唉,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这都是注定的结果。”

  “别这么说,”郁想愁苦地纠正,“哪有妈妈不爱……”

  “我妈只是在爱他想象中的儿子。”沈叙丞打断他。

  “……”

  “她想要的儿子,听话,顺她的意,但我不是。其实从很久以前,她肯定就发现了,我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沈叙丞平静极了,“叙尧是正常的,喜欢女孩,不会让她操心。所以后来她也不太管我了,只要我不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她就可以接受。”

  沈叙丞又说:“你出现之后,我和她的假象才维持不下去。”

  “那我们的事,你一开始跟她提的时候……”

  “她快气死了,”沈叙丞居然笑了,“后来我不怎么露面,才勉强保住了几年和平,不过在她心里,我始终是有问题。”

  郁想怔怔地听着,前因后果终于串联起来。他还以为沈家家风开明,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沈叙丞见他出神,摸了摸他的脸颊:“她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多么讨厌你,她是在生我的气,恨我非要让她看到我的真面目。”

  可以如释重负吗?郁想自问。沈母对他的反感,不只是针对他本人。

  是因为有他的存在,破坏掉了母子间不说破就没事的微妙平衡。沈母想维护的不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是主事者对继承人不可出格的无情要求。

  她不需要幸福的沈叙丞,她只需要对的沈叙丞。

  可是……

  郁想问:“那容逸呢,她不是觉得……”

  沈叙丞摇头:“她也不是真心多喜欢容逸,只是在她的体系里,如果非得选一个,那就还是容逸吧。”

  “……至少还像点样子。”郁想感慨。

  “对,就是这样,她才会一直拿容逸来比较,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可能性,至于容逸是不是真的适合我,她不关心。”

  原来如此。那个家不光是不接纳他,也从没有真正接纳过沈叙丞。

  郁想也有点怀疑了,这几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叹道:“这些话,我们从来都没聊起过。”

  “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干什么呢,”沈叙丞笑道,“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可怜,因为我自己觉得还好。”

  那就是了,郁想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是类似的想法?

  沈叙丞一声长叹:“最可恶的是,把你卷了进来,你千万不要以为症结在你身上,有毛病的是我们家那些人。你最多只是……”

  “导火索。”郁想替他说完了。

  沈叙丞没有否认:“我必须带你走,她有一整套方法,能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再听她说几次,会真心觉得自己有问题,也许你已经开始那么想了。”

  郁想看着他,明白再劝下去,可能会伤了他的心。

  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沈叙丞自我剖析了这么多以后,还要再说,就太过分了。

  他有种既欣慰又难过的奇怪感觉。

  郁想往沈叙丞身边靠,轻声说:“……那从今晚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叙丞呼吸一深,他翻过身抱住郁想:“是的,只有我们了,以后别再说万一了,好吗?”

  郁想用力地点点头。

  风雪越发肆虐,郁想闭上眼睛,他听着沈叙丞的呼吸,总算变慢了,成了睡着的节奏。

  第二天清晨,郁想朦胧间听到了电话铃声。

  沈叙丞的手臂从他腰上松开了,床垫微微晃动。

  “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郁想没有睁眼,但意识正在清醒,他听到沈叙丞朝外走出去几步。

  “嗯……昨晚就走了,”他有些疲惫,“算是吧,我不想再跟她纠结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想只能听到零星的音节。

  好一阵子,沈叙丞才说:“你跟她说一声也行,别说太多。”他又补充,“我知道,我们现在在酒店,雪太大,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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