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说辞都准备好了:“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现在看来,监控反而是她犯错的铁证,她还不以为然。
“客人写了整个消费过程。”郁想把电脑转过去,给她看邮件的附件,“店里的监控应该也拍到了他付钱和你清点的情况。如果你确定是1080,那我也只能去调监控了。”
“可监控也不一定就……”
郁想长叹一声。
“……”小莹终于低了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老大,我……”
看来确有其事了。
心中的情绪离失望愤怒都很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古怪的困惑,郁想心怀侥幸地问:“你为什么要少投钱?”
小莹嗫嚅着:“……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他追问。
她又答不上来。
郁想的心一直沉:“有事你可以跟我说,难道我会不管你吗。”他放柔声音,试图让对话回到他们之间信任的关系里去。
女孩的肩膀动了动,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郁想叹气:“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扣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老大,我爸妈身体都不好,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我每个月的钱都要打回去,我是真的没办法,那天我就想,两百块,就两百块……”她颤抖起来,“我现在就补回去,可以吗?”
说着她急切地抬头,郁想才发现她已经哭了,泪水盈满了眼眶,鼻尖都红着。
她家里这些事,郁想多少都知道。她父亲常年住院,母亲收入微薄,弟弟去年考上了大学。
她每个月发工资之后都会坐在前台愁眉苦脸地算账,郁想听到过几次,没有多问。
心里轰地软下去,郁想无可奈何:“如果是我们内部的事,我不会多说什么,但现在是酒店让我必须给个交代。”
“我,我可以去跟酒店道歉,怎么样都行,我去求他们。”
“没有这么简单……”
小莹更加慌乱:“我知道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平时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真的!”
郁想问:“是第一次做,还是第一次被发现?”
“只有这次……”小莹越说越急,哭得抽噎,“我会把两百块补上,不,我赔一千,十倍也行,我写检查,你罚我工资,我都接受,你别让我走,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郁想的声音堵住了,在她的哀声中,心里升腾起物伤其类的悲哀。
他努力经营这个店,想法也全是没了这份工作就什么都没了的紧张,他清楚地知道被堵住退路的感觉。
小莹是个生命力很强的人,永远是利落地笑着,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她,那次他跟客人打架,冲上来保护他的也是小莹,那画面和现在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她叠在一起,让人心碎。
“……你让我想想。”郁想艰难地说。
这一想就是半天。
小莹的头重新低回去,手指绞在一起,哭得不停吸鼻子。郁想心里乱极了,还不忘把纸巾盒拿过来,放在她手边。
他站起来又坐下,反复地看酒店的邮件,又翻来覆去地对账单,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手机亮了又暗,他也没留心。
就在僵持中,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郁想还没开口,它被推开了,沈叙丞站在那里。
他只皱着眉大概一扫两人的表情,好像就清楚了事情的进展,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郁想心中大呼不妙,问:“……你怎么上来了?”
“等了太久。”沈叙丞进来后顺手带上门,他走到郁想旁边,瞧了眼桌上被揉得皱巴巴的账单,“还没处理好?”
小莹也十分惊讶,还带着哭腔就下意识打招呼:“沈总……?”
沈叙丞不看她,只盯着郁想:“怎么说?”
此人视小莹如空气,倒令郁想局促起来,此时的沈叙丞犹如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而他只不过是坐在办公椅上的傀儡。
“她说是初犯,家里有困难,愿意把钱补上……”
沈叙丞不听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对小莹开门见山:“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吗?”
小莹被问得怔住,求助地望向郁想,还不等他发话,沈叙丞又提醒:“我是在问你。”
“我,我知道的……”她的呼吸又细又抖,听得郁想难受得要命。
“你说说看。”
“是……是贪污,是侵占,侵吞公司财务,我也不确定……”
“好,看来你明白轻重。如果郁想留你,等于明说他的财务可以作假,员工可以犯原则性的错误,他会包庇。你让他怎么跟酒店继续合作?”
小莹坐直了些:“钱我马上就……”
“钱你当然要还回来,只是对我刚才说的后果,于事无补。”
小莹不甘心,又说:“沈总,我真的只有这一次,而且两百块也不多……我可以把之前所有的账都拿出来让你们查,我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沈叙丞冷淡地反问:“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偷了东西,只要说我以前没偷过,就可以不用被追究了?”
小莹再次看过来,像是想从她老大那里找到点这人说了不算的希望。
沈叙丞直接伸手,从桌上的打印机抽出张白纸:“现在把辞职信写了,离职证明上给你写个人原因,不会影响你找工作。你拖着不走,就是另外的处理方式。”
对方显然是被吓住了,手指按在空白的纸面上,脸色惨白。她嗫嚅着:“沈总……”
“写吧。”
小莹的呼吸急促地一停,她茫然地看了看郁想,足够让他看到那还没落完的泪:“老大,我走了,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郁想的手松了又紧,想开口,又在沈叙丞的威压下咽回去。
女孩泪如泉涌,终于哭着把纸拉到面前,颤抖着拿起了笔。
郁想站在几步之外,一时心痛,一时纠结。
他想找到沈叙丞的视线,再为她说点什么,以弥补自己刚刚的沉默,可后者只是平静地监督着她。
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沈叙丞来解决?
小莹写完后,把纸递过来,字迹都被泪水模糊了。郁想百感交集地接在手里:“……离职证明我一会儿给你。”
“好……”小莹哽咽着,手背拼命地擦眼泪,“老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郁想听不下去:“没事了,别说了。”
沈叙丞说:“你去收拾东西吧,宿舍只能再住今天一个晚上,明天搬出去,把钥匙交给同事。”
“……可是……”小莹说不出话。
郁想开口求情:“叙丞,这也太……”
沈叙丞根本不理会:“收拾好了,就过来拿离职证明。”
小莹无力地垂下头,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合上前,郁想看到君君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办公室静下去,郁想没出声,坐回去开离职证明,敲得键盘噼啪响。
沈叙丞在对面看着他,陈述式地:“你在生我的气。”
郁想停下动作,鼓起勇气申辩:“这是我的店。”
“你跟她谈了多久了?”
“……”
沈叙丞说:“要是我不来,你还准备留她吧。”
郁想别开脸。
窗台上的绿植是小莹送给他的,她说:“老大,给你盆绿萝作伴。”现在植物仍在安静地舒展。
他不想承认那几十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决定,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小莹哭,递给她纸巾,反复地翻账单,像是只要拖得够久,这件事就会自动烟消云散。
和他以前遇到的每件事一样。
郁想不说话。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冷漠的离职证明。
第46章 底线以外
郁想站在走廊的尽头,看到小莹从员工休息室出来。
她垂着脸,只拎了个不大的帆布袋,拉链上有只小狐狸挂件,是去年她生日,郁想给她买的。
这几年的积累,也就装完了。
几个同事跟在她旁边,一直在和她说话,小莹只是摇头。
郁想迎上去,想说什么,又有种身为罪魁祸首的惭愧。他把折起的离职证明递过去,小莹用力捏在手里,仍旧抬不起头:“……老大,我走了。”
郁想的心被种种情绪泡软了,跟那张薄纸一样皱巴巴的,他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就送你到门口。”
“我……”
这时,沈叙丞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郁想身边。小莹这才没再说话,往电梯走去。
三个人穿过大堂,玻璃门外是初春的寒夜。
小莹在台阶下面站住,回头看郁想:“老大,就到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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