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不信邪一样,转过身抬脚要继续往楼上走。
厉岱川这次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徐景韫走了几步,却突然不敢往上走了,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
二十多岁的徐家掌家人,在厉岱川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眼泪砸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厉总……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的惟砚到底怎么了……"
厉岱川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样子,沉默良久,然后走过去弯腰把徐景韫从地上扶起来,带出了别墅。
站在院子里,厉岱川压低声音把自己看到的景象简单的形容了一遍——刺眼惨白的囚室、扭断的手臂、塞在嘴里的麻绳、像枯木一样没有温度的身体……
他最后补了一句:"已经找了医生和专业护理人员,没有生命危险,但现在还在沉睡。"
徐景韫听完,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弯腰躬身,口中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翠绿的草地上。
他瞠目欲裂,眼底一片通红的湿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了。
厉岱川看着他,只觉得他留下的眼泪好像都是红色的。
他沉了口气说:"你——实在想见,只能偷偷看一眼。我带你去。"
徐景韫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不了。"
厉岱川当即皱起眉头,声音冷了几分:"你嫌弃他?”
他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若不是你们家那些腌臜事,他也不会遭受这些。归根结底是你没有保护好他,你没有资格嫌弃他。"
徐景韫没有解释。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稳,脊背挺得笔直,却满目苍凉。
“我明白。”
他抬眸看向厉岱川,眼底是耗尽一切的疲惫和愧悔:“厉总,今日之恩,景韫毕生铭记。麻烦你……再多替我照顾他几日。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再让人告知我。”
厉岱川只当他是想逃避责任,冷声道:"我只是拿钱办事,不用你记我的恩。你走吧。"
徐景韫微微颔首,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厉家别墅。
背影孤绝,落寞苍凉。
……
一周后。
徐景韫再度登门。
他没有要求见徐惟砚,只是坐在徐惟砚的房门口,背靠着房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
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徐惟砚第一次来到徐家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衣服,说起徐惟砚教他木雕的那个下午窗外的蝉鸣声,说起他们一起看过的那本书,说起他们约定将来要一起去瑞士看雪山。
厉岱川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徐景韫坐在门外哭,脸上的泪无声地淌着,浸湿了衣襟。
而门里面,也有人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一个说对不起,都怪我,怪我没护好你。
一个说不怨你,怨只怨这世道,怨他们爱得不合时宜。
夜幕降临的时候,徐景韫扶着墙边站起身来。
他在门前停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叩响门板,声音温柔又卑微,带着极致的渴求:“惟砚哥哥,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出来抱抱我?我好想你。”
门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徐景韫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了。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强撑出来的轻快:"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见我。”
“可是惟砚哥哥,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一直都爱。景韫这辈子,永远只爱惟砚。”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开了。
徐惟砚立在门口。
他瘦得脱了形,锁骨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睛红肿不堪,眼底是熬不尽的疲惫与伤痛,整个人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徐景韫猛地回头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惟砚上前一步,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声音虚弱又怯懦:“我现在……不好看了。你不要看。”
徐景韫拉下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低下头,轻柔的吻一下一下落在徐惟砚的额头、鼻尖、唇瓣——虔诚、珍重,轻得像怕碰碎他。
最后,他贴着徐惟砚的耳边,嗓音滚烫湿润,带着哽咽的颤音:“惟砚哥哥,在我心里,你从来最好的,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他缠着他,卑微祈求:“哥哥,说句爱我好不好?我想听。”
徐惟砚泪水簌簌坠落,哽咽出声:“我爱你,徐景韫。”
短短六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他轻轻推开徐景韫,退回了门框内,眼神悲凉决绝。
“你走吧。”
“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过几日我会离开这里,厉总会替我安排去处。你不必挂念,也不必再寻我。”
徐景韫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破碎的模样,含泪弯起嘴角,轻轻应声:“好,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柔颤:“若是你将来想定居国外,就去瑞士吧。我们年少约定好的雪山,还没一起去看过。”
徐惟砚只是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静静站在门框里,像一尊被凿空了内里的雕塑。
徐景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再回头。
当晚,徐惟砚整夜未眠。
他的心脏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刀在胸腔里搅动着什么。
厉岱川带着一帮医生守了他一整夜,输液、监测、用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紊乱濒危的心率,才勉强趋于平稳。
没一会儿,厉岱川收到了消息——
徐家……没了……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透亮的,安静的。
第73章 有一个算一个
白野听着这些埋在厉岱川怀里沉默了很久。
厉岱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胸前的衣料,被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
他没有出声打断安抚白野,只是把掌心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前座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周临用了大半包纸巾,哭得鼻子眼泪一起流,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白野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他从厉岱川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声音沙哑地问:"徐景韫……还活着吗?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厉岱川抬手帮白野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我收到消息之后,立刻就派人去调查了。可调查结果还没传回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先到了厉家别墅门口。"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实木箱子,哭喊着说要见大少爷徐惟砚,她说自己名叫小音,是徐家的佣人,从前一直负责收拾两位少爷的房间。我让人把她带到庭院凉亭,告诉她,想见徐惟砚,就必须把所有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话音稍顿,厉岱川的声音沉了些:“小音当场跪在我面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字一句告诉我——徐景韫死了。那场大火,他和徐家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
厉岱川让人把小音扶起来,让她别哭了,先把事情清清楚楚的说一遍。
小音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情绪开口——
自从徐惟砚被送走之后,徐景韫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说话,不吃饭,每天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单独叫去,一遍遍追问——是谁最早提议送走徐惟砚、谁从中撺掇、谁动了手、谁知情不报。
就连小音,也被他仔细问询过。
小音把自己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徐景韫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再没说什么,眼底却越发冰冷。
后来小音有一天深夜起夜,偶然撞见徐景韫正独自出入储物间。
夜深人静,他动作极轻,不发出半点声响,一趟又一趟,悄悄往里面搬运什么东西,一桶一桶的。
小音打小就是个孤儿,在徐家受尽两位少爷照拂,心里记着恩情。
她察觉不对劲,便默默守在暗处,替徐景韫瞒着所有人。
连两天晚上,徐景韫都是这样。
出事那天晚上,徐景韫让人准备了一桌极尽丰盛的家宴,遣散了家里所有下人,告知大家他有公司有重大决策要和家里人商议,给所有下人放了三天假期,只留下贴身保镖值守庭院。
随后,徐家老爷、夫人、二房三房所有亲戚,都被邀请到了徐家正厅。
小音没有家人,就主动留下帮忙摆桌盛菜,等所有人都入座之后,她就守到了门口。
她站在门外,悄悄回头看了看,看见徐景韫缓步走上主位,端起酒杯,对着满座至亲微微垂眸,语气温顺恭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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