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年前离婚了,丈夫带走了裴续给她的一半财产。她的儿子中学就出国了,又将剩下的财产吞了个干净。
裴续没想过她连医药费都窘迫,也没想过缠绵病榻时,她身边也空无一人。
她不是一个坏人,老天却没对她心慈手软。
裴续最近常来医院看她,两人没什么话说。也幸亏不剩什么感情,不然裴续还要考虑要是某天警察来医院以非法拘禁的罪名把自己抓走的时候该怎么对许忍冬解释。
许忍冬病了太久,没力气关注娱乐新闻,自然没看到裴续之前的舆论风波,还会像一个寻常长辈般问裴续有没有对象,对结婚有没有想法。裴续一般不作回应。
今天也是,许忍冬看着雪感慨:“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看到你谈个女朋友。”
裴续心里的弦微妙地动了一下,搭在轮椅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许忍冬惊讶地问:“是不是有情况了呀?”
裴续和沈昼从没对他们的关系下过定义,他俩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到现在。
裴续原以为从海边回来后自己一定完蛋了,他俩要断了,可沈昼现在又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许忍冬习惯了裴续长大后的沉默,她自顾自高兴:“哥哥和无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到时候差不多了把人带去给他俩看看……”
“没必要。”裴续开口后病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半晌,他还是定义不了这段关系,他说:“我找了个男生。”
许忍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会找个日子跟我妈说的,许道成就算了。”那样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裴续担心他知道以后去沈昼的梦里发疯,沈昼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
“怎么会这样呢?小续,是不是之前我们对你的关心不够,但你也不能往歪路上走啊?!”许忍冬急得差点从轮椅上掉下来。
“这就算歪路吗?那姑姑你知道嘛,我之前还差点拿刀捅了林鹤,对,就那个许道成的学生。”裴续突兀地笑了出来。
许忍冬被吓住了,身体发抖,她下意识要推轮椅,朝着远离裴续的方向。
都要远离他,都在远离他。
护工着急忙慌推门进来,裴续收敛了戾气,对许忍冬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姑姑。”
杨卓诚回国有段日子了,他今天来载裴续去公司。在车上杨卓诚就忍不住发问:“你不会真打算专心混娱乐圈吧?真当甩手掌柜?我一把年纪了你别吓我。”
“杨叔正值壮年,你帮我,我很放心,我相信我妈也会放心。”
这话叫杨卓诚不知道怎么接,老实说能靠吃分红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没人会拒绝,但那也意味着失去对公司的完全掌控。裴续和公司里那帮人斗到现在,从十六岁斗到二十岁,终于把屋子打扫干净了,突然来这么一手让杨卓诚忍不住担心。
裴续只说:“太远了。”
杨卓诚一惊:“不会真要留这吧?这有什么好,衣服放衣柜都能发霉,出门走两步身上就潮得要死。”
“我妈和我姑姑不都留在这了。”
杨卓诚劝不动,早在他第一次见到裴续时就知道这个小孩是自己把握不住的。他裴姐那么纯良的一个人,留下的孩子却……
杨卓诚叹了口气,裴续把他拿捏住了,他不可能不管本该属于裴无霜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栽在裴无霜手上,人到中年栽到了裴无霜儿子手上。
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怎么和Sarien的北总聊得不错?对科技板块有兴趣?”
裴续转头道:“请他帮过点小忙。”
裴续不欲多说,杨卓诚也不好逼他。见裴续一直盯着手机,贴了防窥屏杨卓诚也看不见上面是什么,心说这小孩在玩手机的时候才有点小孩样。
*
站在巍峨的雪山脚下时,人在能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渺小。
世界是茫茫一片白,地面积着厚厚的雪,湖泊结了一层乳白的冰。白色没有界限,沿雪山而上,未至山巅便和云融在一起,天上地下,让人分不清。
那天晚上当地人告诉沈昼,大雪封山,他是这场雪中最后一个来到的人。
他答:被雪困住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过去他喜欢画人,他的每幅画里几乎都有“人”,最多的便是女人,他喜欢画各式各样的女性,想象中的,眼睛看到的。他想,画女人总是自带美感。遇到裴续后,画他的次数多了起来。
当他再拿起笔,他想,他画了过去从未画出的东西。
画“人”,就好比一叶障目,“人”之外的辽阔天地才是造物主的恩赐。
沈昼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心无旁骛的时光,回到了孩提时拿笔画所见所想的岁月。
数日后路才通,但来人依旧不多——这种天气无法上山,热衷徒步的旅人不会来到这都没通车的世界角落。
手机意外安静,起初沈昼以为是山里没信号,后边才发现真的没人找他。
一礼拜了,裴续还没想明白。
就这还高材生呢。
沈昼怄气地把手机揣进兜,戴上厚加绒毛线帽和棉口罩,全副武装出去溜达。
他喜欢这里,喜欢日日不同的景色,跟开盲盒似的。
人迹罕至的地方有种没被人污染过的魅力,沈昼沉浸在冰雪丛林的震撼中,不知不觉走出去了很远。
沈昼在听见身后若隐若现的沙沙声时才意识到自己走远了。
这沙沙声……
这天不可能有蛇,可沈昼的余光也看不见任何牛羊牲畜。怪响愈来愈明显,沈昼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
沈昼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假装没有发觉。他记得第一天来村民带他认过一条小路,就在这附近,他可以抄近道回去。
沈昼的步伐不自觉加快,身后的人也随之加快了动作。
沈昼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远远望见了他住的民宿,他面前是一个陡峭的下坡,他要跑回去!
刚下完雪,雪化成了水,水又在地面结成了冰,沈昼跑得踉跄,好几次差点摔跤。
他感觉自己都要把心脏吐出来了。
某个瞬间,身后没了动静,沈昼往后回望了一眼,就这一秒的停顿,他的背上迎来一下重击。不疼,但沈昼顷刻失去了平衡,沿着坡面滚了下去。
身体失去控制,泥和雪混在一块糊在沈昼的脸上,冲锋衣被灌木刮破了,刮过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腿磕到了石头,动弹不得。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手机从兜里甩了出来,他眼前还是模糊的,抓起手机胡乱按了两下。
那人离自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沈昼的手止不住抖。
“沈昼?”
沈昼自己都觉得无语,这种时候听到裴续的声音居然还有心思走神,转眼间,那人已经近在咫尺。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难闻的帕子被捂到沈昼的脸上,几次呼吸之间,他昏死了过去。
手机被捡起,听筒里传来仪器运作的滴滴声和裴续的声音。
“沈昼!发生什么了?还听得到吗!沈昼……”
电话没有被挂断,但手机被掷到湖面上,砸穿了薄冰,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湖底。
第55章
“家属在吗?家属在哪?”医生匆忙地寻找裴续的身影, 冲他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裴续死死捏住手机,指骨嘎吱作响,他转身冲出了医院。
杨卓诚在他背后喊:“小续,你去哪?你不见你姑姑最后一面了吗?!”
回答他的是裴续消失的背影。
……
沈昼睁眼看见的是颜元修的背影。
眼前恢复清明, 大脑也还能正常运转, 沈昼松了口气, 心道还好起码没撞坏脑子。
他们在一间破旧的木屋理, 不知荒废了多久, 四面漏风, 沈昼打了个喷嚏。
颜元修抬眼看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昼。”
沈昼等着他说明来意,颜元修却和电视剧里的恶人不同,一点话都不多,晾着沈昼。
沈昼受不了了, 说:“有毯子吗?或者衣服?”他的帽子口罩都掉了,衣服被树枝刮破,现在还躺在湿冷的地上,他都怕自己还没被颜元修弄死自己就先被冻死了。
“呵, 还真是个少爷。”颜元修没动,沈昼心里一凉,这人怕是真冲弄死自己来的。
沈昼道:“你想要什么?”
颜元修笑了笑:“你俩还真是般配,裴续那个白眼狼也是这么问我的。”他蹲下来饶有趣味地拍了拍沈昼的脸, 用劲不小,打出了一大片红印子。颜元修说:“你要不猜猜我想要什么?”
谁知道一个疯子想要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的, 沈昼还是顺着颜元修的话回答,他不知道拖延时间有没有用, 但事到如今能拖延一会是一会。
“为了你的电影?”
“真聪明啊,跟你妈一样精明,”他眼里露出了近乎痴恋的情绪,但很快转为怒意,他瞠目,“为了利益直接弃我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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