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起的一瞬间,沈昼的眼里也是亮的。
裴续说:“辛苦了。”
沈昼抿嘴思忖后开口:“你真明白我想说什么?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懂。”
裴续欺身上前,“你想说许道成不是一个坏人,但我也可以恨他。”
作为儿子,他的父亲没那么糟糕;作为被抛弃者,他的情绪合情合理。
沈昼在裴续的掌心勾勾手指,夸赞:“领悟力不错嘛弟弟。”
沈昼的手指却被裴续一把抓住,这个姿势和那天他抓住裴续时一模一样,只是两人的位置调换。
裴续的眼中的万般情绪涌动,他很想说谢谢沈昼为他做这些,可他又不希望沈昼因为他辛苦,因为他受伤,铁门撞击的瘀痕一个月才彻底消失,可裴续一看见沈昼的手,就觉得那伤痕还在上面。
人在濒临死亡时感知会被放大,时间又会被放慢。那天,他感受到脚下湍急的江水,溅起的水花也许到不了那么高,但他还是浑身发冷。手抓不住栏杆,掌心跟被磨掉一层皮一样充血发烫,他的力气和生命一同流失。
当时,裴续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把许道成的骨灰撒进了河里,死在水里或许是他的报应。
可他的恨又该如何消解?许道成做了一辈子温室里的娇花,一丁点风雨就逼死了他,为了所谓的面子抛妻弃子,害死了母亲,这要他怎么坦然接受?
他做不到,甚至骨灰撒完后他还是恨,但人死成空,他又不能去恨一个空荡荡的骨灰盒。
可儿子怎么能把父亲的骨灰扬了呢?
往后有无数个人背地里,当着他的面说他冷血,知道这件事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是说不出的嫌恶与提防。
他想,对,他就是冷血,就是疯子,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后悔,所以不明白自己的难过从何而来。
今天,沈昼跟他说,说他的所有情绪都是正常的,往者不应该困住生者,已经够艰难了,不要再责怪自己为难自己。
而从认识那天起,沈昼就从未因为他的过去游离过半分。他包容着裴续的不成熟,包容着裴续的发疯,也包容着裴续的恶念。
沈昼说:“你那时候才十五岁,去怪一个小孩子也太没大人的风度了。”
沈昼救过他两次,生命的分量太重,这点在过去数年中裴续就深有体会,只不过他和沈昼不一样,沈昼会寻找把关系扭回到健康轨道上的途径,而裴续悦然接受命运将这段关系扭曲延续。
橙色渐渐从空中退场,城市浸在蓝调时刻。
车在身后疾驰,船在脚下快行。
沈昼陪他静默在江边,完成了与十五岁裴续的和解。
裴续缓缓靠近,沈昼闭上眼。
裴续忽然倾身挡在了沈昼右侧,“有人在拍。”
沈昼有点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拍,他都不在乎这个了。但他身体本能反应握住裴续,说:“我们跑吧。”
裴续用行动给出回答。
这桥足有几百米长,他们手牵手飞奔在月色下。
跑下了桥是个十字路口,他们没有方向,凭着直觉横冲直撞。
他们跑出了最繁华的地带,人流越跑越少,灯光越跑越暗,星月却越来越清晰。
他们停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前,随着时间推移,公交路线变了又变,老旧的站台在日照风蚀下破败。
沈昼气喘吁吁地抵着裴续的肩膀,两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大明星,你说这里还会有人拍吗?”
“不好说。”
“要不再逃远点?”
“都听老板的。”
第84章
这些日子沈昼上班的时候步伐都无比轻快——沈端可以回国了。
沈昼一想到以后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他就开心。
谁说当花瓶不好的?自从真让他扛了几回事, 沈昼终于明白了当花瓶的真谛,毫无负担的、大大方方的决定去当花瓶。
能不能抗是一回事,想不想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上班为公司当牛做马实在是不适合他。
算算沈端被困在国外也大半年了,沈昼决定给哥哥的见面礼就是几个新的项目书, 吓得王惠忞追在他身后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变成喜欢倒腾投资的倒霉二代了。
沈昼表示他这是为了墨椿谋福利, 让王惠忞放宽心。
王惠忞警铃大作, 多年商海浮沉让他的危险雷达迅速工作, 他追问沈昼连着干这么多项目会不会累。
沈昼无辜地眨眨眼, 笑得灿烂, “王叔,不是还有你吗?”
王惠忞为自己的老骨头捏了一把汗,他也只是想在墨椿好好养个老而已。
人到老年,正是拼搏的年纪。
好消息不断,《艳阳高照》过审很顺利,定了七月中上映。宣传工作如火如荼进行, 效果比墨椿原本预计的好得多。
期间,沈昼也恢复了去福利院的频率,生活算是美满。
青衿美术馆的重装工作由沈昼一手操办。
墙壁的颜色他一点点调,一点点试。
哪里应该有灯, 应该是什么形状的灯,灯应该放多高。
桌椅应该是什么材质,什么造型,怎样摆放。
真装修起来才知道有多少问题在前面等着, 但沈昼乐此不疲。
他十五岁时拍出去了人生的的第一幅画,沈雁回不喜欢他画画, 当时还是秦广仁操持的。
沈昼只知道他画出了一幅画,秦广仁带走了, 然后他在慈善拍卖会上见证了那画被抬上高价,后面不知道流到了谁的手里。
其实沈昼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作品卖出去,相比起拍卖或者放到画廊售卖,他更喜欢两次毕业作品的形式,放到偌大的场馆里,听世界各处形形色色的评价。
但沈昼也不拦着秦广仁代理那些画,他很享受秦广仁脸上为他骄傲的神色。
认识于院长后,他知道了很多所谓的“慈善义卖”并不能给需要帮助的人带去真正有意义的帮助,对那类活动就更是厌烦。
真要想帮,自己去做就是了,中间拐了几个弯,好处被层层吃个干净。除了博得好名声也无甚作用,沈昼也讨厌那些虚假的名声,巴巴黏在身上,反倒难受。
再到国外读研以后,和秦广仁有了距离,加上画转运来转运去麻烦,他就没再卖过或者送出过画,心里清净不少。
这么想来《无能为力的圣母》居然是他拍出去的最后一幅画,兜兜转转,又到了裴续的手里。
沈昼一直盘算着,最好有个属于自己的场馆,把自己的画放进去。这件事说难也不难,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才耽搁到现在,所以沈昼准备得格外认真,想弥补三年前的遗憾。
这已经是裴续第四次被拍到出入即将开业的青衿美术馆。
第一次热度很高,大家热情高涨,好奇地去扒这座美术馆的背景,做各式解读。
第二次,大家感慨这对情侣真是支持对方的事业。
第三次,网友略有些疲软,但表示两个帅哥的帅照起码对眼睛好。
第四次,他们骂狗仔没新闻可以不报,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随着《艳阳高照》的上映时间将近,裴续又开始变得忙碌,他不能再和前两个月一样陪着沈昼全世界飞,只为找一只有个性的花瓶,也不能在沈昼跃跃欲试刷墙时放任沈昼往自己脸上抹白腻子。
他很少见沈昼兴致这么高。
好像从他们认识以来,沈昼的心情就像过不完的回南天,持续低落,而裴续负主责。
裴续想用眼睛记录下沈昼的每个表情,想永远看到明媚又生机勃勃的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临近《艳阳高照》上映的日子,裴续问沈昼要不要去电影点映,沈昼瞬间紧张起来,像平静的湖面被掷入一颗石子,裴续和周知白都是一派司空见惯的样子,衬托得他的紧张格外突出。
相较之《修正》,《艳阳高照》在沈昼心里特殊些,他怕它得不到观众的喜欢。
电影的艺术性和商业性很难兼得,电影拍完了沈昼才意识到其实《艳阳高照》的艺术性与商业性之间很模糊,电影里的大量留白有可能引起广泛的讨论,但也有可能被认为是故弄玄虚。
观众与媒体被安排在坐席中央的最佳观影区域,沈昼一个人坐在最后面、最高处。
有人注意到他,但墨椿早就跟媒体打过招呼,而观众就算拍到了沈昼,墨椿也有把握控制视频的传播与舆论风向。
在电影开场前的几分钟,所有光线被收束,放映厅里一片漆黑。
现场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后台工作人员搬抬器械的声音。
裴续也在后台,沈昼即将看到他,在大荧幕上。
哒——
狭长的光束滑破沈昼的头顶,斜斜打在最前方的白色幕布,淅沥的雨声开始回荡于厅内,渐弱渐轻,而后,“啪”,荧幕上出现了一把伞,它被人随意收起,抖落的水珠洒在镜头上,珠帘后是一只手提着油腻腻的白色塑料袋,随着手主人吊儿郎当的步伐与伞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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