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乌云被风吹散,阳光形成了丁达尔效应。
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中男人的手。
下酒菜掉了一地,雨伞也滚进了泥水里。
“艹——”
镜头终于定格在男人暴怒的脸上,他把烟嘴往地上一吐,瞪眼过去,在下一秒瞳孔巨震。
沈昼和其他观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太好看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太有个性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偏偏裴续两者都占了,可他太适合这个角色了,和他过往的所有角色一样。
很多人说裴续是因为戏路有限只能演这些角色,但也许,是裴续自己选择了他们。
均有三分压抑和三分疯狂,像他自己。
沈昼没有参与到全程的拍摄之中,也拒绝了提前看样片,他和在场诸人一样,沉浸到小河的故事中去。
观众在看到张旸缠着小河,为了跟紧小河掉进了臭水沟时哄堂大笑。
小河把臭小狗捡回家用塑料水管冲涮,张旸兴奋地问:“咱俩长得很像诶,你说我们不会是兄弟吧?你要不当我哥哥吧?哥哥,你理理我呗!”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可能是因为短暂,也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糟糕,显得那点美好更加弥足珍贵。
有人为美好落泪。
张旸死在了电影还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剩下的时间,不光折磨着小河,也让观众为之心碎。
小河打破了自己辛苦维持的平衡,彻底倒向黑色地带,堕落总是很容易,那些张旸口中美好的生活离他远去。他为了报仇杀/人,又在成功的临门一脚被拦住,谁能听到他的呐喊?他的呐喊被淹没在凶手的咒骂和警笛声里。
电影停在小河出看守所的时刻,阳光太刺眼,他闭上了眼。
到片尾曲播完的时候,厅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电影的主创进场,裴续穿了做旧的衬衫,张云筝穿了校服,周知白就是普通的白T。
一位记者先型打破沉默,他开□□跃气氛:“周导还是那么喜欢白色T恤。”
“我回国的时候行李超重都舍不得不带它,现在它身价已经翻好几番咯,更舍不得丢。”
众人被逗笑,场子也热了起来。
“我想问裴老师一个问题,请问你觉得小河最后为什么会犹豫呢?对于张旸的遗言你有什么看法吗?可不可以认为是张旸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会感谢张旸吗?”这位是墨椿邀请的著名电影博主,经常出爆款影评。
周知白把话筒递给裴续,裴续没有多做思考,这个问题从他拿到剧本起就琢磨过。
“我想相比起感谢的话,小河对张旸应该是恨居多。”这话一出,现场哗然。
裴续说:“如果一个人,他拼了命想救你,死前还是想着你,我觉得没人能没有触动,所以小河的失神是因为被人性中纯粹的善良震撼。张旸就是极致单纯的人,做错事了就去道歉弥补,对一个人好奇就缠上去,想帮一个人就不计后果去帮,他的遗言也很单纯,他帮不了的人,就求别人去帮。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您觉得张旸把小河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博主回:“最后时刻他的遗言让小河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在报仇之前小河已经成为杀人犯,他早就在深渊里,没办法回头。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知道抛弃自己和母亲的人会怎样爱他的孩子,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看到明媚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没有张旸,他还是张弛有度的河老板,不会自甘沦为阶下囚。”裴续定了定,“也许小河的本能向往阳光,但阳光也使他落入更深的黑暗。”
又一名娱记发问:“小河这个角色和裴老师过去演过的其他角色有什么不同吗?”
裴续低头想了想,说:“主动被动的不同吧,过去的角色做出的选择更多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小河表面上有选择,但他一生都在被背后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应该算作一种无能为力更合适。飞蛾扑火起码求仁得仁,日升日落却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小河只能被动承受。”
“那裴老师,如果能从头来过,你觉得小河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昼觉得他的视线跨过了人群,来到了他身边。裴续说:“当然不会。上天让人活一遭,爱也好,恨也好,总比麻木好。”
观众又问周知白:“我们知道周导拍的电影都很有寓意,请问周导拍《艳阳高照》是有什么想传达的想法吗?”
周知白笑笑:“哪有什么深意,说实话一部电影能起什么作用?我觉得吧,既然我看到了小河的痛苦,那就拍出来,大家一起痛苦。”
“周导好狠的心。”观众打趣道。
“……”
点映会即将结束,裴续每次在这种公开场合的表现都让人挑不出错,让人不禁感慨如果不是家世问题,或者换个性格好拿捏的,他会是资方很喜欢用的演员。
沈昼习惯性拿手机看时间,结果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电话,就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又一个电话进来。
沈昼担心是公司的事,躬身出去接电话。
观众们的注意力在主创团队身上,主创们的注意力在回答问题和宣传上,只有裴续看到了他匆匆离开的身影。
空荡荡的位置,直到最后,沈昼都没有回来。
第85章
沈昼愣在原地花了好几分钟来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他有一幅十分满意的作品, 有人夸它是妙手偶得之作,有人说那幅画是他对过去的突破。
他的毕业作品,曾经展出于学校毕业展览的正中央,曾经有过客于它前方垂泪。
他引以为傲的作品。
电话里说得很简短, 直到结束沈昼都没明白这是怎样运作的, 但对方告诉他:你的这幅画涉嫌洗钱, 希望你之后能够配合我们调查。
“昼哥你怎么出来了?找不到在哪个厅了吗?我带你……昼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张叶大惊失色, 看沈昼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急得喊人过来。
“我没事, ”沈昼打断了他的话,“别影响到里面,我有事先离开一会。”
“哥你声音都在抖,真的没事吗?”张叶都要急哭了,可她拦不住沈昼。
沈昼浑浑噩噩地撞进车里,他不断深呼吸, 可始终无法保持冷静。
《无能为力的圣母》,这幅画和他以前的所有画一样,都是交由秦广仁代理的。一想到这一点,沈昼就头痛欲裂。
他应该想到什么, 可他不愿去想。
难道是还嫌他过去的人生崩塌的还不够彻底吗?
搞错了吧?或许只有这一幅是这样吧?秦广仁也许不知情呢?
沈昼,你不能一遇到什么事就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沈昼还没能给自己洗脑成功,秦广仁的电话来了。
沈昼默默接起来,秦广仁也沉默。
他想, 沉默也好,就当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机, 只要秦广仁不要再给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秦广仁不再是他的父亲,他也没有再能满足沈昼的心愿。
那个慈爱的, 会为沈昼摘星星摘月亮的父亲,从某一天开始悄悄不见。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宽厚声音响起,他说:“小昼,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状态不好,也有很多想问的,我们要不要谈谈?”
地点定在了秦广仁公司附近。
秦广仁姗姗来迟,沈昼没有进去等他,而是等在门口。秦广仁一开始没看到他,下车的时候在跟小陈说些什么。
“……我儿子出事了我能不管吗!好了你别说,药我会吃的,你先回去吧!”
秦总很爱他的妻儿,在沈昼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在周围人的眼中一贯如是。
到现在了还放不下他的人设吗?沈昼自嘲笑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秦广仁看到沈昼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们又有几个月没见,多年父子,已然生疏。
“外头晒,杵着不难受呀?”
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张硕大的檀木桌,木质窗帘一经放下,里头就显得密不透风。
沈昼和秦广仁面对面分坐两头。
秦广仁把滚水浇在茶宠上,沏了一盏新茶推到沈昼面前。他说:“你小时候看我泡茶,眼睛提溜提溜转,跟黑珍珠似的。你一定要抢去试,每次都把茶洒出来,又生气,说再也不要喝茶了。后来半夜我听见外边叮叮咚咚的,出来一看,你把我藏了十几年的茶饼撬了,自己泡着玩,手被烫到,又碎了老珍稀的茶盏。当时我想以后可得更努力赚钱,不然家里可经不住你这么造。”
“爸……”沈昼无法形容他是什么心情,骨肉剥离的痛在全身蔓延。
秦广仁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眨眼后异样不复存在。
“你哥给你擦药,你喊痛,他擦得更用力。我看不过去要把你抱过来,他瞪我一眼说玩物丧志。你说好笑不好笑,当时他也才刚上高中吧?小小年纪腔调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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