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仁惆怅道:“我早该知道的,你会和你哥站到一起。不,准确来说,你们会和你们妈妈站在一起。”
秦广仁的每句话都在沈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想回忆起那些温馨的往昔,更不想面对支离破碎的现在,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开始播放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他闭上眼,“爸,我们今天谈的是……”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运作的。”
沈昼猛一睁开眼,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全部的重量压上去,那话好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沈昼,你要是一直和小时候一样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过你的富贵安生日子不好吗?你和沈端都是一个妈生的,他却拿去了公司的大头,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们是竞争对象你不懂吗!”秦广仁哂笑两声,把茶托用力一推,茶水泼满了半张桌子,“我有时候都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单纯,后来慢慢的也想通了,应该是随了你那个亲爹。”
沈昼刹那间败下阵来,在这件事上,他永远无法面对秦广仁。
秦广仁瞧见沈昼灰白的神色,压下嘴角收敛地笑着,他说:“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你既然出生在这个家里,接受这个家庭的供养,难道不应该付出点什么吗?你出去转一圈问问,哪个上市公司是绝对干净的,就连一年赚个几百万的小个体户账面上都说不清楚。人脉是白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选了画画这条路,就应当明白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从一开始,都是假的。”沈昼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牵动了五脏六腑,痛得他无法喘息。
秦广仁作出可惜的样子,他说:“沈昼,你不该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
他说:“你那年就应该死在海里,如今的所有痛苦,要怪就怪把你救上来的那个人吧!”
沈昼再也无法在这间屋子里停留,他起身的时候膝盖重重撞到了桌角,撞得他一个趔趄。
秦广仁的手扶了个空。
沈昼落荒而逃,没看到秦广仁收回手后脸上的落寞,他盯了一会自己的双手,握拳。闭眼再睁开后,只剩令人胆寒的阴毒。
沈昼精神恍惚,为了避开行人差点冲上了绿化带。
本能驱使着他做出一件又一件事,待他稍微清醒些,他发现自己将家里全部的画都带到了这里——郊区的独栋别墅。
一栋复古的小洋房,哪怕过了十几年,门口的石柱仍像童话故事里那般洁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这是什么时候来着?忘了是沈昼看到了哪幅画,开玩笑说想要画里的房子,房子要建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那年生日,秦广仁送了他生日礼物,是一把钥匙。
别墅在半山,到了现在方圆十米内都没有其他人家,环绕着房子是一大圈花园,不过因为沈昼没来住过,花园现在还只有草皮。
推门进去,房子里是陈年的腐朽气息。
沈昼分不清自己是清醒了还是更疯了,他想做个了结,他必须做个了结。
有些画还在画框内,沈昼扯开的时候被木头锋利的边缘划伤了手,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发疯撕扯,过去每一幅精心保存起来的画被撕烂,被染上血点,跟垃圾一样被扔到浴缸里。
混入了血腥气后,空气的气味愈加难闻,沈昼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感知开始失调,他甚至觉得自己还闻到了油漆味,还是汽油味,总之刺鼻得很。
感觉是真是假?过去是真是假?
距离沈昼拿起画笔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原以为就算那些虚无的赞誉是假的,起码秦广仁的喜欢是真的,起码那些卖出去的画帮到的人是真的。
秦广仁却给他当头一棒。
所有都是假的。
他的画成为了牌桌上的附赠,成为灰暗交易上的一环,让违法者志得意满。
这要他怎么接受?
他和他的画,一并成为了从犯与帮凶。
也许他们就不应该存在!
秦广仁的话在耳畔响起,沈昼好像看见了那个被卷入海浪中的自己,挣扎间他看见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人,他几次挣扎又几次呛水,肺都要炸开来。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他的父亲。就在这一刻,他浑身的力气被抽离,身体发沉,他沉得越来越深,水下只有稀薄的光影,在眼中发散,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他失忆过两次,沈昼在今日终于拼凑出他完整的人生。
失忆是福是祸?他因为失忆多贪得十几年的美好假象,又因为失忆忘掉了最初最单纯的恶意,以致他需要为此付出数倍的代价。
沈昼没有找到打火机,却意外在客厅的桌上找到一盒火柴,干燥的,一擦就着。
火星攀爬得十分轻松,它咬住纸张的一角,扩大、上升。
沈昼一松手,火焰掉进了浴缸。
眼前的景象开始浮动、虚化,灰烬被热流裹挟着于空中打旋,对呼吸道造成莫大的冲击。
沈昼靠在浴缸边,手垂落,离火焰很近,给他的指甲盖染上色。
不管是什么材质的颜料,不管是什么颜色,都在无情的火焰下变成焦灰。和一股脑把所有颜料到在一起时很像,结果只能是黑。
烟雾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沈昼再也撑不住眼皮,眼前一黑。
熊熊大火指引着最终的归宿。
第86章
呜哩呜哩呜哩——
“哎哟这谁家的房子啊, 怎么烧成这样了?真奇怪啊刚还不下雨呢,怎么烧起来的?”
“天太热了吧,电路老化也有可能。”
“有人报警了吗?”
“这里居然还有人家,你说有钱人干什么不好在这种地方弄套房子, 消防车都不好进来。”
“报警了报警了, 我报好了。”
荒山野岭围观的人很少, 只有几个徒步的和钓鱼的聚在外围讨论。
“应该没有住人吧, 啧啧, 这么好看的房子烧掉也蛮可惜的。”
“诶诶, 你干吗去啊!”
一道身影出现,推开人群直往火里冲,吓得两个人手忙脚乱把他拖住,“寻死啊你!没看见烧起来了吗!”
“诶,你是不是那个……”
沈昼一直没有回来,空荡荡的座位激起裴续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他结束活动后奔向后台,点开软件一看,发现沈昼的定位一直没有变,在一座很偏僻的山上。
裴续的心一抽一抽, 眼皮一直跳,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裴续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沈昼的定位,而当他离那座山越来越近,他看看了黑烟滚滚而上, 堆在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恐惧甚嚣尘上,他赶到时, 大火狰狞地吞噬了整栋别墅,门外停着沈昼的车。
裴续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冷静一下啊, 我在这钓鱼好几年了,这里就没人住!你进去干嘛!”
“是的是的,这条小环线我们走过好几次,每次路过大门都是上锁的,你仔细看看,门上是不是有锁……”
金属锁在高温地炽烤下□□地守在岗位上,可裴续不敢赌。
万分之一沈昼在里面的可能,后果都不是裴续可以承受的。
裴续人长得高,平时又有健身习惯,玩命挣脱起来的力道根本不是常年久坐的钓鱼佬可以承受的,他们没能拦住他,眼看着裴续跑过去,踹开了大门,锁死的金属锁弹开打到了他的身上,被他不知痛般挡开。
余下诸人吓得也跑上前,但都在热浪面前溃败,退返回安全地带后咳个不停,浓烟呛得人要把心肝脾肺全吐出来。
“我靠,这人疯了吧!”
“我没看错吧,他是不是裴续???”一个拿着手机录视频的人,张大了嘴问,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离奇的画面。
“是不是裴续也都是人啊!这进去谁受得了!”
议论被高温阻隔在外,裴续进大门后只跑了几步便心脏骤停——他看到了晕倒在地的沈昼。
沈昼面朝下倒在一个房间的门口,门大敞,可以看出是卫生间,里面瓷砖还是白的,火势还不算严重。
沈昼倒在客厅的地面上,周边没有太多易燃物,火没有烧到他身上,可他没有任何动静,生死不知。
裴续顾不得那么多,把沈昼手边的湿毛巾往他脸上一盖,抱人起来后就往外冲。
火离他们越来越近,速度快到令人绝望。
要是能有人类与火的竞速场,那么大概率是人类一败涂地。
烟熏得眼睛和鼻腔,还有嗓子剧烈疼痛,堵住了空气,在这里,只能感受到窒息。
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吱嘎作响,完美伪装在建筑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中。
那声音微弱到不值一提,可落到人头上完全足以致命。
裴续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沈昼护在身下。
剧痛在脊背上炸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