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想的尘埃在现实的尺度上空空荡荡,他理想的和追求的也恰恰相反,人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对社会的价值。
这篇作文自然也要正能量,要符合唯物主义而不是存在主义。他的价值也要融入社会,让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内在统一。
人一旦陷入沉思,时间就飞转急逝,当台下的一个女生举起手说:“老师,我写完了。”江宁才重新从识海里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五十分钟已过。
“前后互批一下吧,批完交上来。”班里一共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生,他也一直觉得女生在文字的造诣上天赋异禀,生来细腻柔软的心能觉察出更美的风景。
作文收上来,小小的一摞,他摩挲着纸面想千万不要有人和他是“知己”,那样的作文放在考场上是达不到及格线的。
多数同学的作文如流水线加工出来的一样,规规整整,挑不出大错也没有多大的亮点。只有一篇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和他共鸣的另类。
这个同学通篇围绕主题论述,却在结尾突然转折写到“这世界需不需要我不重要,但我需要我。”这句话是有力量的,写它的人也很有勇气,但这句话足以让这篇作文的分数骤降十分。江宁翻到第一页记住了作文主人的名字,杨青萍。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是个好名字,江宁也毫不犹豫地叫出口:“杨青萍,出来一下。”
江宁走到教室门口斜着身子,一个面无血色,就算套着版型臃肿的校服也挡不住清瘦的女孩走向他。很眼熟,之前的玩偶就是她送的。
江宁担心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杨青萍气若游丝却反驳:“没有,我一直这样。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宁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你的作文结尾为什么这么写?”
“文章就是要写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巧言令色了近千个字,最后说一句自己的实话不可以吗?反正不是正式考试。”
杨青萍的一句话就让江宁笃定她是一个有态度有深度的人,他不能强制改变别人的思想,因为飞扬的思想是人向上走的精神生产力。
他只说:“不要轻视每一个考试。你的思想是自由的,但考试规则是刻板的,你总不能在最后跑题。下不为例。”
杨青萍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江老师,还有事吗?”
“有。身体不舒服就和老师说不要硬扛着。”
“嗯嗯,好的。我可以回去了吗?”
江宁打开门,把作文递给她说道:“可以了。你把作文结尾改一下,一会念一下当范文。”
杨青萍接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红色签字笔在作文纸上修修改改。
江宁也从讲台上拿过那一沓,又把作文纸递给学生让他分发下去。然后他就娓娓道来,按照高中的作文套路:“聚焦“世界”与“我”的辩证关系,强调个体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再在文中贯彻一下正能量,论点论据齐全,前后点题,具备以上几点作文就能在及格线以上。”
等他讲完,杨青萍就开始念自己的范文,不得不说她修改过后的作文在应试考场是一篇佳作。
其他同学的掌声和下课的铃声一同响起,江宁也和他们一起去学校食堂吃午餐。
不锈钢的餐盘上是固定的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撇不出油的汤。他将其称之为“生命体征维持餐”,营养刚好,滋味半点没有。
江宁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端着餐盘走向厨余垃圾桶,不知是走得太匆忙还是地板泼了油汤,江宁一个趔趄,鞋撞上了垃圾桶。食堂的垃圾桶粗壮有力,江宁自然敌不过。
但家中垃圾桶里东西撒了一地,那两张纸的遮盖成了徒劳。
焕死死盯着那一摊垃圾,他扫地时不小心碰倒垃圾桶,在看见其中还有他昨天放进江宁手心的宝贝后,他的慌张也变了味儿。
焕知道,只有没有用的东西才会被扔进垃圾桶,所以他的东西毫无价值,和他一样。
第十章 王田田
晌午的阳光正烈,江宁的影子矮矮的和墙边的野蕨差不多。他半眯着眼,右手拢着贴在眉毛上,堪堪遮住一点刺眼的阳光,他不免加快回办公室的脚步。
从食堂到教学楼大约有四百米,食堂临近学校大门,江宁揣测过这样设计的用意,可能是为了方便菜品的搬运,也可能是为了增加学生的运动量……
路过刘师傅的保安室,他往里探了一眼,里边没人,他又览顾保安室四周,刘师傅正在角落的阴凉里隔着高高的围栏和人传话呢。
“大中午的这么晒,您搁这和人说啥要紧的话了?”江宁挤进那片阴凉里,直挤得刘师傅身子靠在了冰凉的墙体上。
刘师傅干脆撑着墙,面向江宁:“哎,江老师,这个……”
没等刘师傅说完,门外的人大声喊:“江老师!你是老师是吧?”
她蓬头散发,汗黏着头发糊在脸上,皮肤和土地的颜色无异,穿着一件老气红褐色的长袖配一条洗得发灰的九分裤,长袖的领子大咧咧的像被人扯烂了,一双不会过时的小白鞋拖拉拉的,也不合脚。江宁看不出来她的年纪,她干瘦的像一只无人饲养的野猴子,瘦骨嶙峋用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
江宁对这种不速之客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怎么了?有事就说,没事就不要打扰人家工作。”
“我有事,我有事!”那个瘦女人音量不减反增,两手穿进栏杆的空隙,往里招呼着。“我也想上学啊,老师。”
刘师傅擦了擦汗,又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纸递给她:“你这年纪也不合适啊,你都多大了?”
女人猛的一把打掉纸,嘶吼般:“我要上学——我不是要这个。”
江宁拧着眉,侧头附在刘师傅问:“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垣埌多的是不能抛头露面,湮没无闻的女人,她们说不定来不及绽放,去看外边的太阳一眼,在暗地里就悄悄枯萎了。
女人噗通一下跪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地面,打断了二人的悄悄话。
“你这是——”
她仰着头看江宁,涕泗横流却吐字清晰:“老师,我今年才19岁,我还来得及上学……”
“那怎么现在才来呢?”江宁走到她近前,蹲下身对她说话,语气缓了很多。
刘师傅也走过来,一把薅起蹲在地上的江宁:“江老师,你太年轻喽,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心软。”
“不是?这要是假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江宁不解,慢慢站直。
“这儿的人吧,受的苦多了也就不用演了,那叫什么来着,浑然天成。”刘师傅叹了口气。
“……”这显然说服不了江宁,还让他的怜悯心更盛。“那我去找一下校长。”
刘师傅思量了片刻,开口:“去吧。”
江宁迎着阳光奔跑在校园里,烈阳如沙砾,扑的他脸颊火辣辣的。他把校长从办公室里拽出来出来就拉着他一块跑,校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气喘吁吁地矗立在门口了。
那个女子还没有起身,江宁走了多久她就持续跪了多久。
“校长吗?这是校长吗?”她拖着腿又往前跪了两步。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啊?”校长扭过头询问江宁。
“她想来这上学。”他如实道。
“这是好事啊,让她进来吧。”校长拂了拂额头上的汗,吩咐刘师傅开门。
刘师傅:“好个屁!你俩倒是都菩萨心肠,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骗子怎么办?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们学校是做慈善的?!”
江宁拍拍他的肩膀劝:“刘师傅,别激动啊,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人家一个女孩一心求学,能掀起什么风浪。”
刘师傅辩口利辞:“谁知道她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吃白饭的。”
跪在地上的女子这会儿仿佛没力气喊叫了,咕哝道:“我不是……我想上学……让我进去我什么都能干,做饭洗碗刷锅扫地,哪怕让我扫厕所我也愿意。”
刘师傅说:“我们这有外聘的保洁阿姨,你轮不到不用操心这个……”
校长一记眼刀飞过去,刘师傅住嘴,他才意识到他关注点偏了。
江宁觉得有蹊跷,是什么让她低下头颅,百般乞求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低自尊往往诞生于一段难言的往事。
他面色冷冽,看向女子的眼神却像凌汛时冰凌下的流水。
在江宁注意力放在女子身上的时候,校长从刘师傅衬衫的口袋里掏出来钥匙,连忙把门开了。
他亲手把那个女子扶起:“好孩子,你先和我去办公室说说你的情况。”
她胡乱用不那么脏的手背抹掉自己的眼泪,扯出一个笑脸:“好,谢谢校长。”
“哎——果然在那儿呢!”远处传来聒噪的人声,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女子也越来越慌,她把校长推进门里,自己哆嗦着手地关上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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