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落下的那一刻,她跌坐在地上。
几个男子骂骂咧咧地凑到门口。
“妈的,还敢把你叔叔们关外边,出来!你没爹没娘长这么大是谁给你吃的饭?”
“我就说小妮子没用吧……不孝顺。”
江宁哪见过这个架势,拉起那个女子就连连后退。
校长刚扶着腰站稳:“别害怕,你好好给我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人在经历苦难的时候往往咬着牙也不作声,有人问切结痂的伤疤时,泪水总是如堤坝泄洪般涌出。
她刚擦完眼泪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吃他们的饭,都是我爹妈的血汗钱……我爹妈出去打工就没再回来,他们说他俩死在工地上了,那时候我念初中也懂点文化,知道有赔偿金这回事。”
刘师傅了然,这样相似的戏码他在垣埌见过数次,他接过话把儿:“他们把钱吞了还虐待你是吧?活也没让你少干。”
她瘦的前胸贴后背,面颊也无肉。刘师傅的猜测也不无依据。
“嗯……”她哽咽道:“他们还把我卖了,也就几百块钱吧。明天就让我和我不认识的人结婚。”
校长义愤填膺:“大好的年纪结什么婚,这不祸害人吗。”
门外有个人大声反驳:“别不识好歹!给你许的是好人家来哩!”
江宁斜着眼看向门外,面若黑煞,无声胜有声。
刘师傅问:“你知道给你许的谁家吗?
女子声如蚊吟:“好像是什么以前梁厂长的儿子……”
那家人刘师傅知道,老的不像老的,少的又养不上老的:“他不是个瘸子吗?这算什么好人家。”
女子抿了抿嘴,咬着唇肉低声说:“我见过他,所以我跑出来了,就算没见过我也不愿意。”
闻言,江宁庆幸又悲悯。
“好孩子,以后不用担心了,咱好好上学,再不济也能出去看看。”校长瞪了一眼门外的人:“江老师,你把孩子带到我办公室先,我留下解决一下。”
江宁答道:“好。你们注意安全,他们这么多人呢。”
江宁和女子走得也不快,听得清背后的吵嚷声,两人却都没回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田田。”
“甜甜?哪个甜。”
“田野的田,我妈之前说生我的时候她还在田里干活,所以就给我起这个名了。”
“你妈妈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句诗是‘莲叶何田田’。你的名字很好。”
“谢谢老师。”
王田田一路上低着头,没有梳剪过的头发完全盖过她蜡黄的脸。江宁领着她到了校长办公室,热浪隔绝在门外,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
“坐吧。”江宁伸出手示意,她别扭局促地坐在了沙发上。
江宁抬头看眼钟表,午休的时间马上过去,他的自习课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而钟表的左边有个内空的方形洞,正对着门口,有一块黑色的布遮地严实,不透光。江宁先前来的时候就纳闷里边是什么东西,他看了眼低眉垂头的王田田,下定决心。
他踮起脚,掀起那块黑布下角,昂着头向里望。那是一座精巧绝伦的佛龛,供奉着的不知道是哪位佛菩萨。
校长的办公桌上摆着的是政治课本和马克思的资本论,江宁以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没想到也信这些神佛,抬起头就能看见的佛龛,可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校长求神拜佛为的是什么,神明又在监督他什么?他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这里的人身上仿佛笼罩着沉沉的谜团,是时代的灰尘还是个人的阴霾。
江宁无处可知,至少现在是。
江宁放下黑布,脚踏在实地,心虚地瞥了眼王田田,她的动作似乎没变,他才放下心和她说话:“你自己在这能行吗?”
王田田嗫嚅道:“能。”
“那我去上课了,不用担心,校长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宁拔腿就走,眼看着那栋红白相间的教学楼越来越近。
他到教室时,里面才只有一个学生,她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做哪一科目的试卷。
“杨青萍。”
她应声仰起头,从自己的题海中抽离出来:“有事吗,老师。”
“你中午没回宿舍休息?”
“没有,中午不查寝。”
江宁了然点头,也不再问什么,靠在讲台的椅子上静待其他学生午休归来。
不过几分钟,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进教室,在外边不管是怎样的欢声笑语,踏进教室都变成了严阵以待。把空白的纸张填满几乎是他们的日常,一张张卷子搭不成青云梯也成不了垫脚石,不过能多几分知识也就多几分希冀。
周末的自习于江宁来说是低负荷的,他不用多费口舌、滔滔不绝地讲,只用正襟危坐看学生做题,学生有疑惑时点拨两句即可。
他落得清闲,待到云层重重叠叠掩过红艳的夕阳,他才伸着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向校门口。
第十一章 中秋
“刘师傅?”江宁困惑又惊诧,隔着玻璃窗隐约看见个“木乃伊”,声调也拐了几个弯。
刘师傅从保安室探出被白纱布包裹住的头:“我没事儿。”
“他们怎么还动手打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啊。”刘师傅摸摸自己的头,哦不,是纱布。
江宁撇嘴腹诽:“您不也是这出来的吗?”
“事情解决了?”他又问道。
刘师傅:“暂时解决了,我一躺地上他们就跑了。”
“……”江宁伸出大拇指,缓缓吐出一个字:“牛。”
“哈哈哈。”刘师傅皮笑肉不笑:“下班了,江老师赶紧走吧。”
江宁腿还没迈开,余光就扫到熟悉的身影:“校长来看您来了。”
校长提着个铅灰色的保温桶,另一只手背着,慢悠悠地走来,他人看上去毫发无损,估计是刘师傅首当其冲。
“江老师,上完课了啊。”校长的眼尾绽开岁月的纹路,慈祥地像画报上老年人的标准样板。
“嗯,您身体没事吧。”
刘师傅插了一嘴:“有我在他能有什么事?”
“哎呦,能的你。”校长在窗边站定,伸手把保温桶放进保安室的桌子上,嘴咧得更开。
“没事就好,我走了,刘师傅好好补补。”江宁冲他们挥挥手告别。
打开大门,门外暮色早已在迎接他,他踩着自己被晕黄勾勒出的影子慢慢地走,在熟悉的街道,在陌生的人群。他钻进一家店,没一会儿提着一个袋子就出来了,里面是一件和之前大相径庭的睡衣。
他回到家。
屋里的地面是洁净的,一尘不染的,垃圾桶也是屹立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焕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见江宁进门的声音却不掷一词。
“我回来了。做的什么?这么香。”江宁嬉皮笑脸地撂下外套和包装袋,就寻着味跑过去。
“没什么,家常菜而已。”焕的声音听上去兴致不高。
“怎么不高兴了?”江宁敛回了笑脸:“憋在家太闷了吧。”
江宁自问自答替他找好了借口,焕只需要点点头就可以蒙混过关。
“是有点儿,但总比之前好。”焕头都没抬,盯着碗里的米粒。
江宁洗了把手,边甩手上的水边说:“再忍耐一下,会越来越好的。”
“嗯。”
江宁坐在焕的对面,抄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对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下手,然后落进了焕的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焕偏过头疑惑地看他:“你之前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江宁尬笑:“呵呵,此一时彼一时。吃吧吃吧,你不想说话我就不说了。”
江宁端着碗,细嚼慢咽,不是因为良好的饮食习惯,而是眼睛不在饭桌上。
客厅的灯光冷调的,照得江宁对面的人皮肤更白了,他穿着江宁买的灰色套头卫衣,普通又暗淡的色彩,却在江宁眼里如此鲜明。
焕竟也没发觉,小口抿过最后的饭粒,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
江宁打量一眼桌上没怎么少的菜,眼神又回到他身上:“你干吃米饭,不吃菜?”
“不喜欢。”焕常年吃惯了清汤寡水的东西,以前就算他做饭,那些荤腥沾油水的菜也极少能入他的口。他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多吃两口油腻的胃里仿佛就有什么反上来了。
江宁笑了笑,一味地给他夹菜:“小孩子一样,还挑食。”
焕不动声色地全盘接受,酸甜口的肉硬是让他嚼出苦味。还没咽下去,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来,他抽了厚厚一叠纸巾捂在嘴上,把口中的肉糜尽数吐出。
“怎么了?”椅子吱啦一声,江宁绕到了焕的身侧,手抚过焕薄薄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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