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把纸握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江宁见状递给他一杯水。水喝入口焕的嗓音也清晰爽利:“太油了,吃不下。”
“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给你夹菜?你不想吃就不吃。”
焕双手紧握住杯子,指节都泛白:“我想试试吃不吃得下。”
江宁弹了下焕的头:“以后做你想吃的,愿意吃的。对了,家里快没菜了吧?”
“嗯。”
“你想吃什么,还有后天中秋节你想吃什么馅的月饼?”江宁收拾着残羹,转身把剩下的排骨存进房东的二手冰箱里。
“都可以。”
“不可以说都可以,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会给。”他擦着桌子,手上的活不停,话张口就来。
江宁轻飘飘的话落入焕的耳朵却重若磐石,算是承诺吗,还是戏言?焕更倾向前者。
“好,我喜欢吃土豆和五仁馅的月饼。”焕拿起碗筷,先江宁一步,他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了水池。
“月亮好圆了。”江宁从黏满油脂又熏得发黑的窗户口的那丝缝里寻到了一抹月光。
“看不见。”焕的手被泡沫围剿,他灵活地用泡沫在碗里打旋儿,江宁打开水龙头,泡沫又一哄而散。
他从水池捞起那四根筷子搓洗,说:“没事。可以去阳台看,这里的不好看。”
“不想看。”
“好,依你。”江宁冲洗完筷子,把它们放进篓里。
江宁扭过头侧着脸,凝睇着面无表情的焕。中秋本是团圆的日子,他也会每逢佳节倍思亲吗?他的亲人又在哪里呢?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焕离开母亲的时间好像已经比母亲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要长了。他的月几时才能圆。
“焕。”江宁叫住转身准备离开厨房的他。
“嗯?怎么了?”
“我们算是朋友吗?”
“算。”
江宁擦干手,一胳膊把焕揽住:“我们都住一块了,何止是朋友。”
焕心中的弦绷紧,紧张地去推江宁的胳膊:“那能是什么……”
江宁把他搂的更紧:“我们是——家人。中秋节咱们一起过,别不高兴了。”
他不能代替谁,却能弥补一部分。
焕松了口气,小声咕哝:“谁和你家人了。”却也任由他搂着,俩人就这么“相亲相爱”地在沙发上落座。
江宁松开对焕的桎梏,伸长手从茶几上拿过遥控器就摁了开机键。
“看点啥?这个点正好有狗血八点档。”
焕揉揉被他压过的肩膀:“看呗。”
“好嘞。”江宁调好台,不经意往焕旁边靠。
焕挪动了几寸:“你头这么沉?”
“沉啊,上班累的。”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笑得坦坦荡荡。
焕干脆站起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手撑着脸,眼睛直视着柜子上的电视机,没再看他。
就这样,江宁和焕处在沙发的南北极。
江宁昂起下巴,笑道:“离我这么远,我有这么吓人吗?”
“累就好好休息,别往我身上靠。”焕目不斜视。
江宁自知过界,板板正正地向后靠在沙发垫上,和焕一样目视前方。
明明是精彩绝伦的狗血剧情,江宁却觉得无甚滋味。他百无聊赖地把目光投向另一头的焕,他倒是眼睛炯炯有神,沉浸其中了。
一集未终了,江宁昏昏欲睡,电视里人物的鬼哭狼嚎、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混合组成了他的专属安眠曲。
等他再醒来,身上多了条毯子。他抬起头看那个给自己盖毯子的人,焕还在继续看,电视里已然换了个天地,是十点档的电视剧。
“怎么还在看?”江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压。
“你别说,还挺好看的。”他眼睛舍不得从屏幕移开,但还是回答道。
江宁支起身子,毯子顺着肩膀滑落,他凑近焕。屏幕映出来的光影在焕脸上流淌。
"十一点了,"他伸手捏了捏对方发烫的耳垂,"看这么晚对眼睛不好。”
"最后一集预告了。"焕抵住下巴,又侧了侧头,似乎对江宁的动作很不适应。
江宁收回手,目光下移,看见他蜷在沙发边缘的腿,上次磕在茶几角的淤青还没完全褪去,在冷白皮肤上晕着团淡青色。
轻嗅,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药味,是焕脚踝上贴的膏药。
等到预告播完,江宁摁了遥控器的按钮,电视机暗下去。焕也起身,拖鞋啪嗒啪嗒碾着地板远去。
江宁抱着薄毯回到卧室,月光已经漫过焕拱起的脊背,毯子取代了月光,焕也缩进了他温暖的小巢穴。
“我明天没课,不用早起了。晚安。”江宁的声音在焕的耳边响起,焕翻了个身,置之不理,可再翻身能远到哪里去呢,俩人就盖一条毯子。
江宁就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焕的眼睫不再跳动。他断定焕熟睡之后,悄悄起身。
他在客厅里打着手电筒,胶带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茶几的直角边沿,锐利的角都被他包成了半个拳头。
手电筒熄灭后,江宁算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的角包完了,而且结实又圆润,客厅在他眼里才勉强称得上是焕的安全区。
江宁拉严窗帘,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动作轻缓地躺在焕的旁边后,关掉了手机里的闹钟。
这方静谧的空间于江宁如同一瓦蜜罐,他沉浸在丝丝甜意里安然入眠。
第十二章 章乒
周日,江宁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光亮只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漏进来一点。他的身侧没有人,毯子蜷在他自己的腹部,像高高垒起的小山。
江宁穿上拖鞋,刻意放轻了声音,慢慢走进客厅。
他好奇,好奇焕日复一日又独自一人宅家生活是怎样过的。
焕侧卧在沙发,两手臂交叉,是个很舒服的姿势。无声的电视剧也没有减少他的兴致,只是看字幕看得更细致。
江宁转念一想,焕字认得不全,他简直就是在看一场默剧。他乖巧的模样让江宁心底五味杂陈,他不开声音只是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罢了。
江宁走过去拾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
“醒了。”焕瞥了一眼挡住电视屏幕的江宁,撑起身子,“我去做饭吧。”
“吃饭不用慌,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江宁拿了个塑料板凳,坐在沙发边。
焕回答:“看看电视,做做家务什么的。”
焕面如死水的沉寂,落在江宁眼里就是无声的抗诉。
垣埌就算再落后,也不代表它的一切都无趣。倘若焕能出门,脚下是枯叶浪蝶,抬头是错落阳光,彼时的桂花香也正沁人心脾。
江宁的眼眸中流转着水雾,一个人不该是囿于一隅之地的。
“焕,你想出门吗?”
想当然是想的,但比起被发现带回去的风险来说,这点期望算不了什么。
“不想。”
江宁凑近他:“真的不想吗?”
焕挪了挪身子,不假思索地说:“不想。”
江宁噤声,他懂焕顾虑重重,或许他也不能让焕冒这个险。
“好。”电视机里男女的争吵声,吸引走了焕的注意力,江宁也转过头看见了电视右上角的12:00的时间。
冰箱里的菜剩的不多,也没有焕爱吃的了。
“我出去一下。”江宁在洗手间镜子前撩起水洗了把脸,便踏上鞋出门。
“好。”
街上的人影稀少,菜市场门口的小摊前人却密集得很。小摊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热的凉的,红的绿的,荤的素的,价格不一但明码标价,也算不上贵。
一股凉菜里的蒜香味直冲江宁的面门,他食指蹭蹭鼻尖,熟门熟路又自觉地在人群后摆排队。
“江老师!”清澈响亮的男声从隔壁传来,在叫卖声中独树一帜,听上去年龄不大,江宁猜测可能是自己的学生。中秋节学校肯定是放假的,大多数学生没法儿回家,他们家中无人,甚至没有家。
他冲着这个算得上幸运儿的男生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个男生还穿着校服,他忙不迭地跑到了江宁旁边。
“怎么了?”江宁疑问。
男生笑得给朵太阳花似的,苹果肌膨胀得要掉出来:“您出来买饭啊?”
江宁扫了一眼前边的摊又看向他,这不磨刀石擦菜刀吗。
男生挠挠头:“哈哈,您要不尝尝我家的呢?我奶奶亲手做的。”
学生既然开口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宁一口答应:“好啊。”
他从队尾到了隔壁摊最前排,一个头发斑白的短发老太太,笑着露出豁口的牙,热切地和他聊天:“是江老师吧,来来来,尝尝我做的菜。”
她做的也是些家常菜,种类不多,卖相普通,勾不起食欲,在这毫无竞争力可言,难怪摊上鲜有人烟。
“奶奶,给我来两份饭再来一份土豆牛腩,一份油菜香菇。”江宁看了半晌才辨别出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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