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15)

  “市场监管部门不管吗?”

  “管什么?您怎么来这的您不清楚吗?”

  江宁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车站才看见垣埌的县标,虽然颠沛流离,但深究起来这理由似乎不成立。

  他问:“就没人举报你?”

  “没有,就我一家小卖铺,我倒了谁卖给他们东西?”

  “……”江宁沉默。

  开个破小卖铺整上垄断了,真是小牌大耍。

  “盘问完了吗?松开我行吗?”刘良脸皱成囧字,像返租的猿猴。

  江宁不忍直视,卸了力,刘良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

  江宁哪会管他,在货架上搜索自己的目标,除了月饼还有意外收获。他还看见了之前答应过焕的字典。于是,他左手一包沉甸甸的月饼,右手一本厚实的字典,头也不回地走出店。

  “钱我上次给你了。”

  他说的理直气壮,毕竟上次两包方便面刘良收了他二百。

  刘良小声说:“土匪。”

  江宁还没走远,他听得清清楚楚:“背后骂人也不避着点,我听见了!”

  “唰啦。”

  刘良把卷帘门给拉上了。

  可惜江宁没看见他那一脸惊恐的表情。

  江宁出了口恶气,也算光荣负伤,就奖励自己去店里买副墨镜。

  他站在饰品店的镜子前,看着肿得发紫的左眼眶。

  “无伤大雅。”他心道,带上墨镜,眼前的物和人都变成一片浓重的黑色调。

  第十四章 诸般困厄皆前尘

  “嘶。”

  焕将一块热毛巾敷在江宁的眼睛,他疼得打了个颤。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尽管这样说,焕还是放轻了动作,像在雕琢他的艺术品。

  “我看见他就想到……”他的话戛然而止,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焕收起毛巾,冷冷道:“和你没关系。”

  江宁的表情难以言喻,嘴唇翕动,却吐不出苦水。

  怎么会没关系呢?

  他的泪江宁想为他拭去,他的伤痕江宁想为他抹净,他所有不该经历的痛苦江宁甚至想尽数为他讨回。

  半晌,江宁扯出一抹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焕一头雾水,迷茫地望向他。

  “不用担心我,我心甘情愿。”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江宁的手滑过眼角,他甘之如饴,他的皮肉之苦为了焕也值得称为勋章。

  “我不太懂你,真的不太懂。”焕蹙眉,“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没有啊,我聪明着呢。”江宁眼里的焕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白狐,可爱又金贵,他笑意更浓。

  焕起身把毛巾晾晒在阳台,声音传入客厅微薄又绵延:“希望是。”

  日将落了,残阳倾泻而下,是焕肩上暖黄色的披肩。

  江宁屹立在阳台门边,像一株挺拔的松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焕。

  他想,夕阳无限好,近黄昏也好。

  或许这就是他的好人生。

  “好看吗?”焕出声打断他的哲思时刻。

  “好看。”江宁昂头,迈进门,手撑在台子上眺望着远方。

  阳台不是完全封闭式的,有底有顶没有窗,既看得清天边融融的景色,又喂得饱野生的蚊子。

  江宁还没看到夕阳沉入夜色,就空手抓起了蚊子。一扑一个空,他的胳膊上却被叮咬出数个包。

  焕熟门熟路地从客厅柜子里找出驱蚊水,抛给江宁。

  “我都不记得它放在哪儿了。”江宁接过在裸露的皮肤上不停地喷,让蚊子无落脚之处。

  “你又不常在家。”焕在江宁身旁站定。

  柚色的光晕正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漫步,晃过并排的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

  江宁自然地揽过焕的肩膀,说:“要上班嘛,为了我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

  “别动手动脚的。”焕抖肩,把他的手甩落。

  “好好好。”江宁两手插进兜里。

  至此,两人都没有再动作,只是看着屋外。

  天幕中偶有几只飞鸟现身,不知它们的归宿在哪里,而在江宁眼里仿佛它们在追逐落日。

  “你知道和时间赛跑的故事吗?”江宁偏过头问焕。

  “你说呢?”焕哂笑。

  江宁撇嘴:“我只是意思意思过渡一下,我要开始讲了。”

  “好的,江老师。我是第一个听你讲这个的学生吗?”

  “当然是。”

  一篇小学的课文他必然没有给高中的学生讲过。

  焕笑的意味变了,他盯着江宁的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洗耳恭听,荣幸之至。”

  “故事大概是一个孩童对时间的认知。他观察夕阳坠落、飞鸟归巢,发现时间藏在日常细节中。为了对抗时间的流逝,他开始与时间赛跑——放学狂奔回家赢过夕阳,三天写完暑假作业,跑步时咬牙超越昨天的自己。”

  他边讲边观察焕的神情,懵懂又认真,如稚嫩的孩童一般。

  “但人永远跑不过时间,能做的只是珍惜当下。昨日种种譬如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讲着讲着思维又发散到焕的身上,他想告诉焕,过去的一切属于死神,今天和明天才属于他。

  人生不是白纸黑字,人更不是点滴笔墨就能描绘的出的。

  如果要提起焕的幽暗过往,焕会垂眸难堪,江宁会心痛不已,但它无法抹去。当它是死物,它就会坠在那儿,为焕浓墨又艳彩的未来铺垫。

  焕似懂非懂:“昨天死了?”

  江宁听到他这么白描的语言,笑了笑;“可以这么说。”

  焕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又说:“那有部分确实挺该死的。”

  江宁少有的正经,他郑重其事地说:“焕,向前看,向前走吧。你未来的路会花团锦簇,欢声与掌声齐鸣。”

  “希望吧。”焕抬起头,一只鸟盘旋在他们头顶,久久不离去。

  然后它在阳台上,就在江宁手撑过的位置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还是温热湿滑的。

  “……”

  “……”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回到客厅。

  焕表情难绷:“那一摊怎么办?”

  江宁回答:“自然风干。”

  “哦,好。晚上吃什么?”

  “你觉得这两个话题该同时出现吗?”

  “……”焕没说话,从麻袋里掏了两把土豆,走进厨房。

  洗净刮皮,在焕的手下,土豆有许多种做法。可以削丝翻炒,可以清蒸捣泥,可以切条油炸。

  “你做土豆宴呢?”江宁帮他收拾着配料。

  “那这么多土豆总不能真等它发芽吧。”

  江宁看那一根根粗细适中的土豆条,问道:“你还准备炸薯条?”

  “薯条?”

  “就像你这样把土豆切成条然后油炸出来。”

  “没吃过,我随便做的。”

  江宁心想:焕搁这随机排列组合,凑出来个西餐也属实是天赋异禀。

  “我以后带你去吃,我跟你讲麦当劳的薯条特别好吃……”他滔滔不绝。

  焕一边做饭一边点头附和他,江宁就在焕的纵容下,安利遍了他吃过的小食。焕没多大反应,都是些没见过的东西,虚无缥缈的,光是听也没法通感。

  倒是江宁说着说着自己垂涎三尺:“好饿,好想回家吃。”

  “别饿了,端出去。”焕把盛好菜的盘子递给他。

  “哎。”江宁叹口气,把盘子放在桌上,抄起他落下的手机,踱步向阳台。

  他播出熟悉的号码,响了没几秒钟就接通了。

  “江宁,怎么了?”

  他妈妈的声音像饭桌上的一瓦罐热汤,听得他心窝热乎乎的。

  “没怎么。妈,这不明天中秋节了吗,没办法回家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一个人也得好好过节,实在不行你去小姨家一起过,她肯定欢迎你。”

  扣在耳边的手机里穿来他妈妈的笑声,紧接着她说:“上几天班上开窍,这么有心了?”

  “妈——我平时有那么缺心眼?”

  母子俩聊得不亦乐乎,毕竟俩人都挺有相声演员的潜质。

  而在江宁的不知不觉中,焕守在一桌土豆宴,默默地看向他的方向。

  阳台的门没关,那些欢声笑语一字不漏地穿过焕的耳道,却与他无关。

  外边的风忽然呼啸地热闹,把江宁奚落进了冷清的屋内。

  焕端坐在餐桌前,视线早在江宁进屋前收回。

  江宁看见他冷漠的脸,笑悬停在嘴角。扭过头回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进出自如,是因为阳台门一直开着。

  他忘了关门,焕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和妈妈的聊天。

  这对焕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

  焕会不会羡慕,江宁拿不准,但他的情绪不好是一定的。

  须臾之间,江宁组织不出语言。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和自己的妈妈打了个电话,中伤焕不是他的本意。他总不能道歉,挑明焕的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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