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16)

  “坐下,吃饭吧。”

  焕用平淡的语气打破了滞留的赧然。

  江宁忙不迭地听话照做。然后又一如既往地耍宝逗乐,对饭菜大夸特夸,这样或许就能把什么掩埋遮盖吧。

  第十五章 流年不满

  中秋月圆,流年不满。参差不齐的残缺才是常态。

  江宁根据电话里校长提供的章乒家的住址,穿梭在平房和楼房交错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有些旧了,大门上红色的漆料泛起粉白,过年张贴的福字和春联倒还鲜艳;楼房的墙皮层层叠叠地卷曲着,墙体斑驳,体无完肤,是雨噬的痕迹,路过大敞的楼口还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幸而这儿离菜市场的步程也就五六分钟,奶奶推小摊车去卖餐食不算舟车劳顿。

  江宁戴着墨镜站在没锁大门的平房前,自言自语道:“1-3090号,是这没错。”

  他敲门,没有人应。

  “章——”他拔高音量,还没喊完,就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章乒紧随其后。

  男人还没跑出大门就章乒一脚踹倒,酒臭掺进他摔倒带起的风里,然后他就趴在眉头紧锁的江宁的眼前。

  江宁搞不清状况开口问:“章乒,这是干嘛呢?”

  “和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一夕,章乒又回到解放前,语气冲的像吃了蒜蓉拌辣椒。他提溜起那个男人的领子,男人的腿拖拉在地上,他也不管就径直往回走。

  奶奶咋呼着走过来,布满皱纹的手却还是有力地把她儿子扶起来:“章乒!再怎么样他是你爹!无老道少的。”

  她又侧头对江宁说:“江老师,让您见笑了,今天就不留你喝茶了。”

  这怎么行,江宁来的目的就是了解章乒的家庭情况。

  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还是厚着脸皮说:“奶奶,我今天有要紧事找章乒。”

  他看了一眼章乒铁青的脸色,扶着男人的另一边胳膊,殷切道:“来我帮您把大哥扶进去。”

  章乒看着一老一少架着他爸进门,气不打一处来,跟在后边又补了一脚。

  醉酒的男人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在两人把他放在沙发上才闷哼一声翻过身不再说话。

  江宁直起身,这里不分客厅和卧室,床和饭桌都在一屋里。桌上是残羹冷炙,而油腻的饭味不止在桌上,一个扎着头发在床边安坐的女子衣服上也有。油成片,像是有人把菜直接扣在她白色的半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紫相连,也有未结痂的伤疤。

  她不哭不闹,安静地诡异,这不是常人该有的反应。

  江宁迈开腿,顾着观察她没顾脚下,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他踢倒的一瓶还稀稀拉拉地淌出黄色的酒液。他这才低下头,把酒瓶放正,他不知道该扔在哪,何况地上还有破碎的玻璃。

  章乒把江宁刚扶正的瓶一脚踢飞:“我是不是让你别管闲事?来我家扫上垃圾了?”

  “你这闲事我还真管定了。”

  章乒啧了一声,说:“你是老师,不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

  江宁瞥了眼旁边给她儿子擦脸的奶奶,扯过章乒的胳膊把他拽出了屋。

  巷子里没有人,偶然有几句邻居的闲谈穿透墙壁传出,好过屋里气氛怪异又酒气熏天。

  江宁酝酿半天,憋出一句:“有什么难处可以和老师说。”

  章乒嗤笑:“您是什么圣母玛利亚?给你说有用吗,就算有用,我们这有这么多和我差不多的人,你拿什么管?凭什么管?”

  “……”他做不到,达则兼济天下不是他的伟愿,但他更做不到忽视章乒这一苗倔强摇曳的野草。

  “有用,我能做的有限,但不能不做。”

  章乒听到这话愣了一瞬,笑意更浓:“你真是无可救药。”

  江宁唇腔内壁被他咬出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不得不承认他无知,他对这里的过往只识寡陋;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愚蠢的满腔热血撒在这是有意义的。

  他要去付诸行动,时间的浪费也无怨无悔。

  他启唇:“说说吧,就当你吐吐苦水也好。”

  “你刚刚也看见了,那个男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父亲……呵,这两个字都让我难以启齿。”章乒的声音不小,根本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见。

  江宁提醒他,他却回:“你去问这条巷里谁不知道我们家的烂事?大声小声都一个样。”

  江宁靠在墙上,丧着脸示意他继续说。

  “他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害死了我妈,屋里那个女人是他的帮凶。”

  章乒风轻云淡地提起,可是若过往如云烟,他又为什么对他的父亲以拳相向。

  “那年春节,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说是在外边找的媳妇儿。那我妈算什么?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当时就气晕了,奶奶出去没有人管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看我哭着喊着摇她,像在看戏,好像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妈也不是她的妻子。到最后她的体温没有了,救护车也来了。医生说她是心悸去世。”

  他的语气还是越来越激动,胸腔不断地起伏着。

  江宁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那个女人知情吗?”

  “不知情,当时她知道我爸已婚还有我的时候就跑了,不过没跑掉。”他意味深长地往他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江宁来到这儿之后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的语言是如此匮乏。原来没有回答的问题有这么多。

  此时此刻他该说什么?为那个女人伸张正义说这和她并没关系吗,世上没有无端的恨与仇。她确实间接导致了章乒母亲的去世,虽然归根到底也是受害者。

  “她身上的伤是?”江宁狐疑而不是质疑地看他。

  章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他打的。废物都爱这么干,前些年出去一趟回来左手就残疾了,手没法干活了倒是动不动就打人。”

  江宁夺过他的烟,捏弯捏断了,放进了自己兜里:“未成年不许抽烟。”

  “他妈的,我成年了。你怎么比我奶奶还多事儿。”章乒瞪着江宁,肩往后边墙上靠,两人靠在一堵墙上,双双侧着头。

  “有瘾吗?”

  “没有。”

  江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软中华,抬起章乒的手放进他掌心:“抽点好的,在学校不许抽。”

  章乒年少识得愁滋味,烟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啧。”章乒把玩手里的烟,这才正眼看他:“谢了,江老师。”

  “别谢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真基层调研来了?问吧。”

  “你ba……哦不是,那个男人打她的时候,没人管吗?”

  章乒眼神飘忽。

  奶奶来得悄无声息,握住江宁的小臂,他的小臂随着奶奶的手和声音一起颤抖:“江老师,我们乒乒是好孩子啊。你不能不让他上学……他打他爸是因为……是因为他想拦着他爸妈俩人吵架。”

  江宁另一只手按住奶奶的手,好声好气地说:“奶奶,我知道,你不用担心他上学的事。”

  奶奶舒了一口气,也松开了手。倒是章乒的表情不太自然了。

  “什么我爸我妈,我没有。”

  “不许这么说!”奶奶拧了一把章乒的胳膊,像是真下狠手了,章乒的眉头都拧成麻花了。

  “别动手,别动手。”江宁劝道。

  奶奶伏在章乒耳边咬牙切齿地说:“看在江老师面子上就不治你了,小熊崽子。”

  江宁尴尬笑笑,他听得挺清楚的。

  “奶奶,你回去吧,我和章乒还有话没说完呢。”

  “行吧。”奶奶想锤章乒一拳,轻飘飘的,被他容易地躲开,奶奶忿忿地进了门。

  江宁两臂交握,几乎是确定的语气:“你不讨厌你后妈。”

  “我讨厌她,但是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房间里的大象”,放着显而易见的疏漏不计较,反而斤斤计较那点细枝末节。

  “其实,你奶奶说的对。”

  “什么对?我无老道少吗?”章乒满不在乎地笑,什么老幼尊卑,倒是给倚老卖老的他爸一个百搭的却一触即溃的理由了。

  “没有。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这句是对的。”

  江宁抬头望,天阴沉,人像闷在干燥空气里的游鱼,有些喘不过气。

  “章乒,你上过学你知道,家暴是违法的。”

  这也是章乒讨厌她,也不忍让她承受暴力的理由之一。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没有长歪,教育起到很大的作用。

  他明是非懂道理,尽管他觉得用处不大。

  “我知道,可我选择的是以暴制暴。”

  法理和感情于章乒是冲突的。奶奶对她儿子的呵护和试图用孝义的枷锁对章乒的束缚江宁都看在眼里。

  “你顾虑你奶奶是吗?”

  “是也不是。她说她就这一个儿子,再怎么畜生也都是我爸。好不好笑?她居然说畜生是她儿子还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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