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量许久。
“老一辈人的思想有时候和我们的相差很大。”迂腐两个字在江宁的咽喉上下浮动,还是卡下去了。
“呵,确实够老。现在不是汉朝,又不用举孝廉。就算我对他好也百无一用,况且他根本不配。”
“那你这也不是办法,总有你不在家的时候。”
“那能怎么办呢……”章乒无可奈何。
他抬眸看着江宁,声音低下去,像天边咕隆的闷雷:“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还是要说服你奶奶,对你对他们都好。当然我只是给你建议,无权替你决定。”他可以设身处地为章乒着想,但他不是他,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说服她同意我报警吗?退一步来说,她同意了。家暴能判几年呢?或许只是拘留几天。”
他仰起头,望见灰云蔽日,今晚的圆月似乎看不见了,他们的痛苦似乎也看不到尽头。
唯有死亡一了百了。
“江老师,我们这种人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除了苦还能有什么。”
生命是荒诞的无意义的,诸如此类的话江宁信手拈来。曾经他也深信不疑。
可是如今他说:“活着就是希望,苦尽就会甘来。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努力,去试错,去解决问题。”
“真的吗?”章乒苦笑,三言两语说服不了他。
“是真是假,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章乒没听进去,头微扬,雨丝成针,钉进他的脑海。
他自顾自地说:“你听过一句话吗,人可以一活却可以常死。在过去的许多个瞬间,我死了许多次。我妈去世的时候,他每次施暴的时候……”
他的躯壳在苟延残喘,心在死与生间循环往复。
“哀莫大于心死。你痛代表你清醒不麻木,代表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吗?”
“好荒谬。假如一个人幸福难道就不是在活着吗?为什么要给我的痛苦增加莫须有的价值?”
“……”章乒的连连叩问让江宁哑口无言,他认定他的痛苦没有价值,他不是岩竹,千磨万击固然不能让他坚劲。
“我也想过,我要是没读过书上过学,和他一样烂在爬满蛆虫,酒臭弥漫却自洽的舒适区,会不会就不那么难受,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多想法来鞭笞我的生活。”
世界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心灵的脆弱性。
“……”章乒的悲惨遭遇让江宁束手无策。和他比,江宁宛如温室里的花。
雨滂沱,这场肃穆到可供沉湎的对话才终止。
“下雨了,章乒,回去吧。”江宁终于开口。
章乒接受着雨水的洗涤,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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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大象”英文谚语,原意为房间里出现了一头大象,人人都可以看见,但是大家却对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物避而不谈,后来引申为在公共空间中,大众对某类触目惊心的事实心照不宣地保持集体沉默,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不该知道的事情。
“世界总是没有错的……”是邱妙津的
第十六章 沉黑
江宁用力拉着他走,他纹丝不动。
江宁吼:“听见了吗!回家!”
“章乒!”奶奶从门檐向外探头。
章乒这才缓缓动作,踩着雨的鞋嘎吱作响。走进屋里,奶奶用毛巾擦干章乒脸上的水。
“奶奶,你怎么又戴上王爷爷的助听器了?我跟你说过你耳朵好好的不能戴这个,对听力有损。”章乒摘下助听器。
奶奶索性把毛巾扔在他脸上:“奶奶的事儿,你这个小孩少管。”
章乒拿过毛巾,笑笑:“好好好,以后少戴。一把年纪了还喜新鲜。”
他极度负面的情绪从来没有带给过奶奶。
江宁在马扎子坐着,和章乒同淋雨却没有人给他递毛巾,于是他抽人家饭桌上的卷纸给自己擦。
那个女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小手帕,他接过。
“谢谢。”江宁得了机会仔细打量她。
依据章乒的年纪推算,她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和江宁的妈妈差不了几岁。
可是,岁月对她好像格外严苛,不,催她老的不是岁月,是事故。识人不清造成的事故。
她那是一张松垮的脸,肉根本撑不起皮,而巴掌印让她侧脸高高肿起,她的眼眸也浑浊像章乒父亲吐出的一口痰。
江宁从手帕里闻见一股苦味,不是咖啡,也不是黄连。
他声音颤栗:“您好?我是章乒的老师,我叫江宁。”
女人嘴唇发白,干得起皮。她的嘴微张微合,吐不出一个字像从内里被黏上了一样。
“江老师,我儿媳妇不爱说话。她叫钱芳。”奶奶说。
“哦,好。”江宁神情复杂地看着奶奶。
奶奶:“你在这好好坐着,我给你冲壶水。”
章乒:“暖瓶里没热水了,奶奶。”
“那我去别屋烧一壶去,你招呼好江老师。”她提着暖瓶,打伞穿过雨帘,转身跑进另一个屋。
和江宁同处一室的只剩三个人,两类人。不省人事的醉鬼,静默的钱芳和章乒。施害者和受害者。
无力感席卷而来,江宁合上眼揉着眉头。
他对钱芳说:“钱阿姨,打扰一下,我有些事儿想问问。”
江宁睁开眼,望着如空心梧桐的她。
章乒的目光也投向她。
钱芳犹豫了很久:“问吧。”
“你和章乒父亲的事,方便谈吗?”
钱芳直言不讳:“很简单,我们在工地上认识的,他会说话劲又大,我以为我遇见的是什么好东西。结果他把我骗了。偏偏我那时候年轻,他说什么我居然都信。”
章乒冷哼:“蠢货。”
江宁睨了他一眼,又问:“当年的事,章乒给我说了一部分,我想知道你既然看到他家里的情况跑了,为什么又回来。”
“不认路,在附近兜了一圈绕回来了。然后……”她谨慎地偷瞄章乒的表情,低下头。
章乒觉察出不对,声音沙哑含怒:“然后什么?”
“然后,我在门口看见你和你妈妈那副样子,我害怕。”
她在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她。那时的恐惧也仿佛预兆着她会顺延章乒母亲的命运。
“怕你也没逃得掉。”章乒说。
“逃不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哈哈哈——”她突然大笑,却不忍心让人说她是疯魔。
“我那天在电话亭打电话,后来还被你爸知道了,我父母都没有打过我,他扯着我的衣领扇我耳光。”
她顿了顿,目光骤变,如冰冷的刀锋大声骂道:“章乒,你们一家都是帮着他作恶的贱人。我恨不得你爹残废的是腿,他打我的时候我就能跑了,而不是等着你们伸出高贵的手。”
章乒忽视她的辱骂,不敢置信地问:“你打的什么电话?”
钱芳愤愤道:“120啊。救命不打120打什么?你他妈才是真蠢货。”
“你打的?!”
章乒的声音如雷贯耳,沙发上的醉汉被扰了清梦,叽里咕噜地说着江宁听不懂的话。
“吼什么呢?”奶奶提着暖瓶回来,想必有些重量,她走得慢了很多。“恁说的什么好话给我孙子惊成这样。”
“没说什么,说的打印作业。”江宁想接过暖瓶,被奶奶躲过。
“哪有让客人自己倒水的道理。”奶奶把暖瓶拿给章乒。
章乒挺有眼力见,给江宁泡茶倒水。
江宁握着杯子柄,脸上挤出礼貌欣慰的笑容,没想章乒看都没看,走向床边给钱芳倒了杯白开水。
也好,这一趟也不算白来。章乒的心结难解,但找到了一点豁口。
“江老师,你在屋里戴着墨镜干啥?又没太阳。”奶奶凑近江宁,挑了挑他的镜框。
江宁连忙压下镜框,他的国宝同款可不能被发现。
章乒:“奶奶你别管他,他爱装。”
江宁无言以对。爱说啥说啥吧,能让他不摘眼镜就行。
奶奶抄起鞋底就要砸章乒:“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这么说老师。”
“没事儿。奶奶你把鞋穿上。”江宁吓得站起来,挡在章乒前边。
章乒推开他:“也就吓唬吓唬江老师了。”
奶奶的鞋不偏不倚砸进章乒的手里,他反手用力扔到沙发,直击那个醉汉的面门。
“小死孩子。”奶奶单脚跳到沙发旁,弯腰想拾起她的鞋。
醉汉被砸醒了边骂边起身,他使劲一蹬腿,奶奶应声坠地。
钱芳和章乒同时扑过去,章乒离得近,巴掌就要落在他爸的脸上了。
“别动手!”奶奶制止,撑着地爬起来,说:“我没事。”
那一脚正中她的腹部,她说完话不停咳。
“奶奶……”章乒收手,一腔怒火无处可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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