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胖了?食堂阿姨说错了?”
“没有,你只是越来越健康了。”
焕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遇见江宁后,他好像拨开云雾见天日了,如今他拥有的是他曾经不敢设想的。
“江老师,又在老地方啊,吆,师娘也在。”章乒的音调拐了个山路十八弯,端着餐盘往这儿走,他正要去倒剩菜剩饭。
江宁听得太阳穴一跳,直接起身把两人的餐盘都压在章乒的上边,自己只拿着两个碗。
“这么闲,顺手倒了吧。”
章乒扶住餐盘,笑着说:“你压榨我啊。”
焕把章乒手里的不锈钢盘接过:“我倒吧。”
两人还没来得及吱声,焕就已经用纸巾擦去手背迸溅的菜汁。
章乒冲着江宁小声嘀咕:“欢老师那么勤快呢,江老师你看看人家,恁俩也真是互补。”
江宁把两个碗扣在一摞碗顶端,开口道:“我在他那儿是挺勤快的。”
章乒:“那师娘给你训的不错。”
焕在一边儿捂着嘴偷笑。
“一个两个怎么都把我当……不当人?”江宁蹙眉。
章乒眼里闪过一抹光,八卦之心冉冉升起:“谁还不把你当人了?”
“没有谁……”江宁转移话题:“你十月一假期回家吧?”
“当然了,这么长假期我肯定回家,不能留她俩在家对付那个人吧。我本来还想走读的,我奶奶说在家待着会耽误我学习。”章乒的笑意渐凉。
“……”江宁搂过他的肩,拍他的后背。
“干嘛?哄小孩?”章乒挣开他,一溜烟跑了:“我回宿舍午睡了,下午还上课呢。走了。”
江宁甩了甩胳膊,心道,章乒这孩子的脸怎么说变就变。
焕:“章乒他是不是家里有点事?”
江宁和他并肩走在回屋子的路上,走到操场附近两人的手牢牢镶嵌。
“嗯。刘师傅和章乒说这种事情在你们这儿挺多的……”
焕问:“江宁,那外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没有眼泪还是不用受苦?”
江宁惊诧于他的发言,思考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有眼泪有痛苦,但那些更多都是平淡的,就像平静水面偶尔有人打个水漂惊起波澜那样。”
他想起飘雨的那个中秋:“可章乒太痛苦了,有那么一刻我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章乒的痛苦从儿时贯彻到现在,他无时无刻都像在火山泥浆里浸没,那是一种滚烫的疼痛。
焕用被江宁大手覆盖的那只手的拇指抚摸江宁虎口的软肉:“他年纪还小,又在好好读书,以后出去上学,外边安家就好了。”
江宁紧了紧相握的手,也刹住眼泪的阀:“焕,你知道吗……来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意识到我那么无知,我从来没见过……”
江宁的无知或许是一种幸福,他先前从未见过世界的背面。
焕打开了门:“那你很幸运,不是吗?”
“……”江宁甩过门,扑到焕背后,手臂绕过焕瘦削单薄的背,抱紧了他。
他的脸凑到焕的耳边,他说:“焕,我有时候特别希望你们都和我一样幸运。”
焕叹了口气,手轻柔地抓过他的小臂:“江宁,别想这么多了,想的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徒增烦恼罢了。”
江宁无法改变他们苦涩的过去,但总能够和他们一起书写明朗的未来。他来这里对焕,对章乒,对学生们来说,或许就已经是一种幸运。
章乒的书包满满登登的,七天的假期,他自信地把所有科目的课本都塞进了包里,手里也拿着两本。
江宁打量他:“放个假把自己书包搞这么……沉重?”
“少说风凉话,我回家也要学习的,江老师。”章乒毫不吃力地往外走。
刘师傅看见章乒早早就开好了门,他和章乒笑眯眯地说:“回家啊,孩儿。”
“嗯,走了哈老刘。”章乒走出门。
江宁望着章乒,约摸他速度也不快,江宁拍了把刘师傅二八大杠的座位。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之前没瞧见呢。”
刘师傅:“之前坏了,刚修好,我寻思着我巡逻的时候骑着它也方便点……”
没等刘师傅说完他打断:“刘师傅,借我骑骑昂,我送送章乒。”
刘师傅一口答应:“行。”
江宁踹开撑子,左脚踩在脚蹬子上,右脚在地上拨拉两下,他跨坐在凳上,自行车也启动了。
没一会儿,他就撵上了章乒:“哎——我送你呗。”
章乒喜笑颜开:“求之不得啊。”
江宁停下车,章乒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书,身后还坠着个大包。
江宁:“把书包给我来。”
章乒把书包递给他,他把书包挂前边把手上。
结果,江宁蹬起车来像驴拉磨似的,书包重到自行车也抗议,左摇右晃的。
他边大喘气边说:“你往书包里塞楼前的板砖了?”
“哪能啊,里边全是课本,这就是知识的重量吧!”
“……”
二八大杠又开始叮儿桄榔的响,江宁生怕它也光荣退伍了。
“马上到了吧。”江宁大汗淋漓,看见熟悉的楼群。
章乒:“在那个路口拐个弯往里走就是了。”
越往里走越热闹,人山人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江宁停下车,嘟嘟囔囔地说着:“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奶奶卖菜搞促销搞这么成功?”
“我的江老师啊,你别逗了,快找个人问问。”章乒从座挪下来,站在江宁旁边。
张婶没挤进去前线,在外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一扫瞥见章乒立刻急得要跳脚:“章乒,你家出事了!”
第二十六章 横祸1
“什么事!?”这么大的阵仗,哪敢想居然是自己家出事了,章乒的心沉入谷底,慌乱中抓住张婶的肩膀使劲摇晃。
“我……你自己进去看吧。”张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章乒松开她,拨开拥挤的人群,冲到最前只看见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
江宁还在人群里和邻里邻居推诿着,仗着高,依稀能看见奶奶的手上蒙着块黑布,从房子里被一左一右的两个警察架着出来,她花白的发凌乱地刮过她的脸。
“奶奶!”章乒撕心裂肺地吼。
老太太无神的眼瞬间瞪大,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乒乒……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江宁听见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讨论。
“老太太心真狠,亲儿子都下得去手啊。”
“你头一天住这啊?那要是我儿子我老早就往盆里摁着他淹死了。”
“唉——”
江宁问:“她把她儿子怎么了?”
“你是没看见啊……把他腿砍了,血淋淋的,刚刚才抬上救护车,地上的血这老长……”邻居面目狰狞,手也比划着,描述得绘声绘色。
江宁愣神。
钱芳的话应验了,原来那天奶奶把他们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们干什么!抓我们家老太太干什么,我们一家子就指望她这把老骨头了!”钱芳从巷子的另一个口钻过人群,哭喊着奔向奶奶,然后被另一位穿警服的辅警钳制住。
他板着脸说:“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钱芳不敢动弹,涕泗横流:“我是她儿媳妇……”
警车开着门,近在眼前。
奶奶使着蛮力往后撤,拧着头看钱芳:“别抓她!是我一个人干的,我趁他们都不在家才下的手。”
章乒:“奶奶……”
钱芳嘶喊:“你下什么手了?你干什么了!”
江宁终于挤出来,他和辅警解释了两句,辅警撒开了手,江宁扶着钱芳低声说:“奶奶砍了章乒父亲的腿。”
如她所愿。
钱芳怔住了,又突然转向江宁,她双目猩红,泪滂沱:“那她怎么办?她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章乒在两人不知不觉中走到近前,那句话也落进他的耳朵。
他的目光投向警车旁的奶奶。
红蓝闪烁的灯,吝啬的微茫,却足以蒙上章乒的整个天地。
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刹那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坠地,地上细细碎碎的小石子侵入他的皮肉,他却像没有痛觉,木着脸。
“章乒,你跪下干什么?”江宁一把拉起他。
章乒眼前只有扯地连天的雾,他感觉自己也轻的像气球,借着江宁的力才没有即刻飞走。
“江宁……这就是奶奶说的以后会好的是吗?”
他抬起头,泪像发酵的面团膨胀:“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烂人要赔上我奶奶!”
“……”江宁找不到解。
奶奶给了他回答:“乒乒,钱芳,算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生了个这样的混蛋,是我没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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