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28)

  “你有什么错?!你那么好的一个人!”章乒吼。

  他的学习费用,吃穿住用的钱没有一样不是他奶奶卖东西赚的。

  奶奶被警察扶着要上车了,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悲痛欲绝。

  即将关上门,奶奶又用手肘怼开,她喊:“章乒,别为奶奶难过,你要好好活……大胆往前走,没有人拖累你了……孩子。”

  “奶奶!”

  警车鸣着笛带走了她,连带着章乒的魂魄。

  他站在原地,如同虫噬的枯木,江宁拽了下他的衣袖,他竟脱力向后倒在了江宁肩上。

  江宁声音轻的近乎呓语:“章乒……”

  钱芳吵吵呼呼:“章乒!”

  “我没事。”章乒抹了把泪,攥着江宁胳膊站的挺直。

  周围的人被警车驱散了,救护车上下来个白大褂。

  “你们是家属吧,来个人一块去医院,病人情况不太好。”

  “我去!”章乒从来没有这么期望他父亲是个活物过,但也只是因为故意杀人罪和故意伤害罪的量刑不是一个级别的。他死了,奶奶也就活不成了。

  章乒急忙爬上了救护车。

  江宁对钱芳说:“阿姨,你先回家吧,我跟着他去医院看看。”

  话罢,他蹬着自行车紧跟在救护车后面,他不是家属没法儿一块上车,把章乒的书包一卸自行车也健步如飞。

  章乒父亲从担架转到了推床,又被推进了急诊室。

  江宁靠在墙上喘气,章乒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紧攥着拳。

  章乒对着医院的白墙祷告,祈求他的父亲能够生还,祈求命运放他年迈慈善的奶奶一马。如果能够成真,他愿一辈子成为上苍虔诚忠贞的信徒。

  然而,上苍并不理会,也许是因为他父亲作恶多端命该绝。可他的奶奶呢,他不想她赔上她自己的性命。

  章乒抓着头发埋头悲嚎,痛入骨髓。

  江宁蹲下身,粗糙的手按入他的头发:“章乒……”

  “别碰我!”章乒打掉他的手,江宁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江宁收起手,摩挲起自己的手背。他的眼睛还锁在章乒身上。

  “家属签一下死亡通知书。”

  一张薄纸让章乒昂起头,也让他陷入即将失去双亲的境遇。

  章乒接过笔,洋洋洒洒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是一阵痛哭。

  江宁不忍再看他,于是询问医生接下来的流程。

  “看警察怎么说,我们暂时会把他存放在停尸间,节哀。”

  “好。”

  江宁也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眼里空洞无物,脑海里也是煞白一片。

  良久,章乒被警察唤去询问,江宁挺直了身,拉过一人淡蓝的袖。

  慌不择路,他竟然问出这么愚昧的话:“警察同志,老太太还能出来吗?”

  那人扯出自己的袖子:“这是刑事案件,你不懂法也总听过杀人偿命。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死刑,不过老太太是自首,要等法庭宣判才能确定。”

  “特殊情况呢?如果她儿子虐打他们……”

  他有些动容,说:“你可以去找专业的法律咨询问吧,你说的属实的话或许会有转机。”

  江宁握过他的手:“谢谢啊,谢谢。”

  “没事,我还得秉公执法呢。”他回握后转身就走了。

  江宁坐在医院的走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下滑动。

  在联系人的界面找到了他。李良胤,他的发小,父母一个是律师一个是检察官,自小熏陶的就是公理正义,他也燃着热血高呼着公理不朽,去当了记者。江宁觉得他这样的人无论出于自身的正义感,还是两人的交情都会伸出援手。

  这么想着,他拨通了电话,滴答的拨号音如此的漫长,回响在安谧凄凉的医院。他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直到额头的汗也滴落在地,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劳烦您打我电话啊?尊敬的江老师。”

  江宁没心情和他调笑叙旧:“有正事……”

  “让你这么正经肯定是大事了。”

  江宁把章乒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能帮他们吗?也算是帮我了。”

  江宁仿佛听见对面倒吸凉气,抽纸擤鼻涕的声音。

  李良胤清了清嗓:“我们家老头子快退休了,正愁没事干呢。你在哪儿上班呢?我过去看看。”

  李良胤手里的相机和他撰写的文章揭露过许多不堪,上至贪官污吏,下至平头百姓的食品安全。他见过无边的苦海,自然也看见平凡人的苦难。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泼洒的却是淋漓尽致的苦。他见不得这种事,和江宁一样。

  “我把地址用信息发你吧,你来之前给我说一声。”

  “行,我尽快赶过去。”

  两人道别,江宁挂断电话吐出一口浊气。

  他又骑车回到了事发现场,章乒的家。

  他推门而入,水泥地面上是干涸的鲜血,血迹蔓延到室内。避着血迹,他缓步踏进了室内,依然是酒臭弥漫。

  茶几上平放着一把刀,血混着锈斑驳在刀面。钱芳就坐在沙发,呆呆地望着它。

  她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眼神上瞟,冷冷开口:“这把刀是老太太剁骨头用的。”

  又嗤笑道:“这么多年了,刀还是那么利。”

  “……”江宁瞅见刀锋上还有几个豁口。

  “章乒他爸死了吗?”

  江宁沉默片刻:“死了。失血过多救不过来。”

  钱芳笑:“他早该死了,我每天都巴不得他死,要是出门被车撞死多好。”

  江宁知道她说不出的下半句,不牵连奶奶多好。

  “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没比你大多少,我来这的时候才十九岁……”

  江宁震惊一瞬,任谁看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都猜不出她的年纪。

  “钱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钱芳启唇,却被外边来的声音打断。

  “谁是钱芳?”身着警服的人神情严肃地问。

  “我是。”

  “和我们走一趟。”

  后边的人一拥而上,对着现场的血迹拍照,戴着手套把刀收进了袋子里。

  江宁也被人询问,是一位女警。她掏出小本,握着笔蓄势待发。

  “你和这家人什么关系?”

  “我是孩子的老师。”

  “他们家情况你知道多少?”

  “大致了解。”江宁抿抿嘴:“我来家访过一次,孩子他爸酗酒打人,他奶奶和他继母身上都有伤。”

  “继母?”

  江宁两手相握,揉的骨节咔咔作响:“他说他妈妈被他爸和继母气的心悸去世了,但是他继母也是被骗来的。”

  “……好,基本情况我了解了,老师你先离开这儿吧。”她的笔尖划出了本子。

  江宁一步三回头,掉色的门前围上了警戒线。

  太阳隐去了身影,江宁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他回了学校,离门口老远就看见焕和刘师傅冰释前嫌,有说有笑,两人的指缝间还有点点火星。

  刘师傅从窗户里探着头:“姜老师,这是恁对象给的烟,好抽吧。”

  焕吸了一口,朝着另一边吐出烟雾:“好抽,我还是头一回抽这么好的烟呢。”

  刘师傅抖落烟灰:“是吧,不过我都没见过恁对象抽烟。”

  焕笑着说:“那可不是嘛,他是好孩子,他不抽。”

  刘师傅也咧开嘴笑,边回想边说:“遇上这么个好人可得好好珍惜啊。我听校长说你这个活还是他求来的呢,他把工资都匀给你了,诶,怎么就没人给我匀点钱。”

  焕指缝的烟断成了两节:“什么?”

  刘师傅没察觉出不对劲:“你不知道啊?江老师还真是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江宁骑车到跟前:“聊什么呢这是?刘师傅你怎么带着他抽烟啊。”

  “去去去,他找我要的。话说我的车你怎么用了这么久?”刘师傅从屋出来开锁,给江宁打开门。

  江宁断断续续地说:“章乒家出了点事……”

  “他家又出事了?”刘师傅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放在屋后,打上撑子。

  江宁:“嗯。之前的事儿我也知道,这次更严重。章乒这孩子……真是命挺苦的。”

  说着他有些哽咽,焕把半截烟扔进屋里的垃圾桶,用小指勾住了江宁的小指。

  刘师傅楞住,他知道之前章乒母亲去世的事,这次的事还能比之前的事大。

  是天崩还是地裂。

  “什么事儿?”

  江宁言简意赅:“他爸死了。”

  刘师傅咂舌:“我说话直啊,依我看对他们家来说是好事。”

  “不是……他奶奶也凶多吉少了。”

  刘师傅眉头皱成川:“什么意思?他爸是和他奶奶互拼死的?”

  “……你早晚会听说的,刘师傅,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他嗓子里像藏着碎玻璃,每蠕动一下,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下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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