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肯定的。”
“考完试也就快过年了，你回家车票买了吗？”
“没呢。”他也没打算买。
“那你晚点买，考完试还有个家长会要开。”校长拍了拍江宁的肩膀，“家长不多，我们也要尽心尽力。”
第四十七章 家长会
一月十一日，冬日里一个难得的艳阳天。不管是在垣埌的，还是在外务工的家长今天都涌进了校园。
孩子们挽着家长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从校园的石径，花草谈到食堂饭菜，考试成绩。
江宁和焕站在班级门口，笑着把他们迎进班里。
闲暇之余，江宁凑到焕耳边问：“王田田他们呢？”
“在宿舍。”焕答。
没有家长来的孩子都在宿舍待着，所以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坐满，家长不多，有家长的孩子也不多。
“把她叫来吧，你和她继续当同桌。”
焕愣了一下，注视江宁许久才笑出来：“好。”
焕和王田田在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校长紧随其后也进门，在门边站着笑眯眯地和近前的家长说话。
江宁一如既往地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摞成绩单，等待着分发。
“江老师，我们家青萍坐哪儿啊？”
听见呼唤，江宁抬起头，错愕地看向杨青萍爷爷。门边的校长也如芒刺背，四肢僵硬，不敢回头，只用余光去瞥他。
“在这儿，在这儿。”章乒呲着牙朝爷爷挥手，“我前边。”
“哦，好嘞。”杨爷爷向他的方向走去，坐在了孙女昔日的座位上。
章乒探出身子，脑袋悬在杨爷爷肩边：“爷爷......”
江宁哑然失笑，章乒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校长见状神色转常，背过手臂准备公事公办，切入正题。
“江老师，开始吧。”
江宁点头，念着成绩单上的名字，让他们上台来领。
台下的孩子有人欢喜有人忧，不过他们尚有为学习忧愁欢喜的权利。
焕凑过头看了看王田田的成绩单，抬眸却见她愁眉苦脸。
他出声安慰道：“已经很好了，而且以后我们还能考得更好的。”
“谢谢你，姜老师……”王田田盯着焕看，半晌脱口而出一句：“我能叫你姐姐吗？”
焕的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和王田田的关系更进一步，他的欺骗隐瞒更深一层。
他面部的肌肉像失控了一样，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又要撒下一个谎言了。
“当然能了。”
王田田的眉头舒展开，笑眼还没盈盈，一阵恶臭味从门口传进来。
“江宁在这儿呢！那个婊子呢？”
刘良扯着大嗓门，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衣服污渍斑斑，头发上还顶着塑料壳。
刘师傅不是吃素的，刘良进来想必是另辟蹊径。从他身上的味道也不难推测出，他是刚从学校后门的垃圾池和同类团聚完才来的。
江宁捂着口鼻，皱着眉厉声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来这干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刘良拔高声音，底下的家长议论纷纷，“你他妈让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来这里教书育人，你对得起大伙吗？！”
他转头对着校长说：“你也不知道吧，你们学校的姜欢老师——是他妈从我店里出来的！”
校长后退几步，眼神投向一脸担忧的江宁，又转向从后排匆匆赶来的焕。
“刘良，你别在这里恶心人。那些钱还不够你花吗？”焕扯着刘良的衣服把他拽了出去。
“钱重要吗？”刘良嗤笑，“我不能让你这样的人过得好，在学校里祸害学生。”
“而且那点钱够谁花？”他压低声音，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垃圾的臭味散在焕身旁。
焕明白了，刘良把钱花光想起了他这个把柄、摇钱树，他想要故技重施让江宁给他钱。
焕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宁对他的好，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没有压在他身上，是压在了江宁自己身上。
“我不在这，你总威胁不到他了吧？”焕嘴唇颤着说出这句话，刘良还没反应过来，焕已经跑开了。
原本在台下揣测的人群，听见刘良嘹亮的喊声也知晓了谜底。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怪不得我看着他眼熟呢……”
江宁的心仿佛一会儿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会儿被扔进冰库里冷冻，他垂着头，完全无法思考，无法反应了。
校长低声告诉他：“我一早就认出来了，你是个好孩子，他也是。”
江宁抬头，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
一个男家长猛拍桌子站起，声音尖利地打断了：“校长！这是什么地方？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让那种……那种人教我们的孩子？就算咱学校不收钱也不能这样干哎！”
“就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学校里塞！”旁边一个头发稀疏还烫着卷发的女人立刻附和，她嫌恶地瞥了眼屋外，“我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是来学好的，不是来认妓当老师的！”
“校长，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这种人绝对不能留！”
“对！开除！马上开除！不然我们怎么放心孩子在这里？”
话语刻薄得像刀子，没有一句在斥责辱骂江宁，他却感觉每个字都剜进了他的肉里。
他说：“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焕老师特别好，我不许你们这么说他！”王田田和江宁同义不同声，声音甚至比他更高昂。
江宁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田田，她的话穿透力很强，江宁从来没见过她今天这般豁出去的模样。
“他哪里不配当老师了？你们问问你们的孩子，也让他们扪心自问一下，他是不是一直尽职尽责！”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让杨爷爷的话更加掷地有声：“这孩子说的对，那位是个好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前阵子，我家孩子，医院里姜老师跑前跑后的，看我一个老人怕我休息不好，就和我轮班照顾杨青萍，他带饭煲汤，谁家亲戚能做到这份上？”
他环视一圈，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变得肯定起来：“咱没上过几天学，懂得不多，就知道，能这么实心实意对孩子好的老师，坏不到哪里去。他学校医院两头跑。咱们不能因为别人几句瞎话，就寒了人家的心吧？”
卷发女人思量片刻，磕磕巴巴地说：“待在这里就是影响不好，他人好不好的不是重点，刘良说的也不是瞎话，他长得那样你在外边干活不知道，咱这谁不认识他。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为人师表？你让孩子以后怎么看他？”
人的眼睛就好比多棱镜，从世俗的角度看焕，他是个劣迹斑斑的玩物，人们鄙夷他，厌恶他，但是于江宁而言，大多数人所厌弃的是他最心疼的。
人们都说毁誉由人，可是谁又能去在乎焕的身不由己。
江宁打断道：“他不是非要当这个老师……是我让他来的。”
话音刚落，一阵翻汤倒海的指责、叩问把他淹没。他好受多了，至少他们的矛头不用再对准焕。
“好了好了，家长会也甭开了，带着孩子回家等着过年吧。”校长实在看不下去，往讲台一站，结束了这场闹剧。
“过完年回来，别让俺们再瞅见这俩不靠谱滴！”出门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撂下了这句话。
江宁深埋下头：“对不起，校长我回去之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好老师到哪儿都是好老师，你带那孩子回去好好过，他也不易。”校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出了这个班级，去到其他班里。
杨爷爷递给江宁一罐纸折的星星，他说：“这是杨青萍折的，她让我送给恁俩。我不会说什么道理深的话，我只觉得恁俩都很好，我……尊重恁。”
他走了，他不懂得什么是同性恋，不理解两个男人的爱情，可他不是分不清是非好坏的人。
章乒和钱芳在江宁面前过去，章乒一句话都没留下，只是看了他一眼，一瞬即逝。
王田田来到近前，向门外看了看：“江老师，焕老师人呢？”
江宁飞奔向教室外看了一圈没发现焕的身影，倒是刘良在门口叼着烟像在等他。
“江老师，好久不见咧。”
谁他妈愿意见你。
江宁翻了个白眼，迈开步子，视若无物。
“哎呦，别走哇。”刘良扯着江宁的衣服，在上边留了个黑印子。
江宁的巴掌想打在他的脸上，又怕脏了自己的手，于是他踹了一脚刘良，名声什么的他不管不顾了。
“滚蛋，垃圾就是一身味儿。”
刘师傅拿着个写着保卫科的大叉子，骂骂咧咧地姗姗来迟，以刘良为圆心，他的父母亲戚以及各种器官为半径。语言之丰富，让江宁为之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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