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66)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是我自己想法变了。”

  “你遇到他之前可一点儿没变过!江宁,你考师范学校的时候通宵背书,考教资的时候彻夜难眠,你受的累和苦,走的每一步,你忘了妈妈都替你记得呢。你怎么能为了一个穷乡僻壤来的男人......就这么......全完了.......”江澹泣不成声。

  江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伸手紧紧抱住江澹。他从未察觉,这个在他印象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人,原来身子这样瘦小。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中药气味,发尾泛白,肩膀因为长期伏案有些内扣。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从他八岁那年起,便孤身一人支撑起了这个家。她为他挡尽了风雨,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像一棵静默的树,始终站在他世界的中央。

  “妈......”那些他日夜斟酌的措辞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想说,爱只是爱,无关性别,不论出身,没有界限;

  他想说,人是他选的,路也是他换的,作出决定就要担负起责任,他不会后悔;

  他想说,焕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以后会有很好的生活,即使不会儿孙满堂,两人执手白头也是一桩美事。

  但,在他听完他父亲的作为后,他没法儿去和他母亲争辩。他的妈妈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再言辞凿凿地说那些话,就好比在她的旧伤口上再深深地用锤子敲击。

  “喵。”小猫在焕的脚边来回的蹭,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脚准备离开。

  玄关处很长,长到江宁看不见焕躲藏的身影,玄关处又好像很短,短到焕三步并两步就走出了门。

  天空阴沉,月亮像一块冷硬的银箔,硌得人生疼。

  “妈妈,我也想放花。”稚嫩童声灌入耳,他再抬头时就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只仙女棒。

  火花溅起的瞬间,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是那个孩子的。

  不知何时,漆黑的天幕渲染上璀璨的烟花,美不胜收,比身后高楼的万家灯火还要亮。

  楼中的人们正与亲友相聚,凭栏赏夜,笑语不绝,这绚烂好像是专为他们而绽放。

  焕搂紧胳膊,缄默地独自远走。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习惯了。

  他一根枯木不能压住江宁蓬勃丰沛的人生。

  第六十三章 戚戚

  焕再也没有目的地了。

  他慢慢地走,避开那些他熟悉的店铺和街道。

  一路上,炮竹声不绝于耳,阖家欢乐的时刻向来与他无关,虽然今年是个例外。

  他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出来的急他连个外套都没披。

  不过这样也好,他不用再打扰他们了,江宁也不用为了他舍弃什么,前途或是亲情。

  可他为什么还是想掉眼泪。

  焕抱臂蹲坐在长椅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动。

  时间仿佛被冻结,唯有他一人如常,焕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窥见昏暗的地面。

  直到有个人向他伸出手。

  “姜欢,和我回家吧。”

  “回家吧,好不好?”

  江宁的讯息如同石沉大海,打过去了数个电话也没有人接。

  “江宁。”江澹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的是焕的手机。

  “那我出去找他。”江宁在衣架前顿了顿,捞过两件羽绒服就往外跑,不敢停留。

  ......

  今夜,他们都一无所有。

  今夜,城市慷慨灯光亮了整晚。

  江宁清晨回到家,江澹并没有休息。

  她哑着嗓子问:“找到了吗?”

  江宁侧了侧身子,让她看自己身后。

  空无一人。

  “你去睡一会儿吧,找了一整晚了。”江澹叹了口气,还没说完就被江宁打断。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他在这儿能去哪儿?连外套都没穿!”江宁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情绪失控下他的面容甚至有些可怖,“对不起,妈……”

  “没关系……姜欢他是成年人,不会就穿着毛衣在外边冻一晚上的,酒店不满大街都是?”

  姜欢……成年人......酒店......

  是啊,他是一个年过十八了,连个真正的姓名,连个身份证都没有的人。

  “江宁!”

  江宁又冲了出去。

  电动车已经被他骑得电量告急了,他搭上了小区门口站牌行驶过的公交车。

  寻不到人的焦虑和奔波的疲惫裹挟着他,江宁起初还强撑着紧盯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身影,但眼皮却越来越沉。

  最终,他敌不过身体的透支,在引擎单调的嗡鸣和车厢的暖意中,头靠着玻璃窗,昏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全是焕穿着单薄毛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喊,那个背影都没有回头。

  等他惊醒时,车厢内没有人,窗外已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终点站到了。

  他踉跄着下车,冷风袭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

  环顾四周,只有孤零零的站牌和远处一片隐约的黑瓦黄墙。

  他竟然在寻找焕的路上睡着了,还坐过了头,来到了这样一个荒僻的地方,他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洒扫的一位老僧。

  老僧放下扫帚,缓步走近,双手合十,声音如古井无波:“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江宁愣愣地看向他,视线飘后也注意到那一片高高筑起的庙宇。

  他从未信过神佛,但此刻,他信了。

  这座出现在绝望尽头的寺庙,亦如最后一根稻草。

  他跌撞着走了进去。

  穿过山门,踏入大殿,庄严肃穆的佛像低垂着眼眸,静静凝视众生。

  江宁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佛像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击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疲倦,不求其他。

  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检验他的爱。

  他磕完一座佛殿,又转向下一座,机械重复着动作,额前已然一片红肿。

  那位一直默默关注他的老僧轻步上前,在他身旁驻足,声音依旧温和:“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如此深重,究竟所求为何?”

  江宁的动作停住。他伏在冰冷的蒲团上,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额上沾着灰尘和渗血的擦痕,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他说:“求平安。”

  “心诚则灵。”老僧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离去。

  江宁双手合十,珍重地望向他面前的佛像,在心中默念他所求的愿。然后,又伏下了身,重而缓的磕了一个头。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以为应验得那么快,满心欢喜地打开手机屏幕。

  李良胤:“我发的关于垣埌的报道点击过万了!还有人联系我说要资助学校!”

  江宁:“谢谢你啊。”

  李良胤回:“不用谢我,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垣埌的命。”

  江宁收起手机。

  焕会回垣埌吗?回去会过得比之前好吧?

  天光彻底亮了起来,是一种冷淡的灰白色,勉强驱散了夜的深沉,却没能带来任何暖意。

  江宁下了山,回到那个站牌前。

  寺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郊野,四周是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一眼望不到人烟。只有一条蜿蜒的柏油路通向远方。

  江宁独身回去唯一的希冀就是那班公交车,但它居然两个小时轮一个班次。

  江宁想给李良胤发短信,让他来接自己。

  那一条短信却一直在转圈,打电话也打不出去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江宁不免觉得造化弄人。

  他苦笑着,快步往公交车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他忘了他走了多久,周围热闹起来了。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栓了石饼,连同那颗心也坠着。

  江宁终于看见了几辆穿梭的计程车,他搭乘上的时候舒了口气。

  “师傅,去车站。”

  他记得最早的一班车是早上七点,春节假期期间延迟半个小时,现在是七点钟,如果焕在车站,江宁有可能追上他。

  当他到了车站,面前是人山人海时,他无从下手,也没有必要了。

  “江宁,你回来吧,他留了张字条。”江澹说。

  江澹数十年如一日地订阅报纸,而今天报箱里除了报纸多了一张薄薄的纸。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小区里没有监控,街道上也甚少。

  那寥寥几个字让江宁一读再读,他似乎理解不了。

  怎么会那么凑巧,堵住了江宁去寻找他的最恰如其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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