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牙舞爪的字，抓挠着江宁的心绪。
“妈妈来接我了，我以后会幸福的。我不需要你了。——焕留”
第六十四章 无梦
焕离开后，江宁经常会梦见他，梦的内容忘却得差不多，但每每睡醒时脸上都挂着笑，等他头脑清醒过来后，看见没有他身影的房间，心底又一阵泛酸。
后来江宁看到一个说法，没有耗尽的缘分会在梦里续完。
他将信将疑，辗转反侧，不敢入睡。
他们的缘分不能就在梦里用完。
甚至有一次，他对着梦里的幻影说，“我害怕梦里见到你，害怕梦醒时没有你。”
长此以往，睡眠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江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像怎么也化不开的墨迹。
江澹将儿子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她从同事那儿听来一个偏方，说自家酿的药酒，每晚睡前喝一小盅，最是安神助眠。
拿到药酒的那天晚上，她就温了一小壶深褐色的药酒，端着走进江宁房间。
屋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江宁蜷在椅子上，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发呆。
“江宁，妈妈知道你难受，但是你不能不睡觉啊。”江澹在门口站了许久，抹了下眼角，才进门开口。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宁转过头来。
“睡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身体是自己的。”江澹把药酒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我听人说，喝了这个就能睡着了。”
“这是什么？”江宁不用拿起就能嗅到那浓郁的药味。
“药酒。”江澹给江宁掖紧被角。
“我会喝的。妈，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操心我了，你好好休息。”
“妈妈看着你喝完就走，好吗？”江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
“我都多大人了，还用你监督我喝药？”江宁轻笑。
江澹看着江宁嘴角的那抹笑，恍惚一阵，她自己也咧开嘴角：“好，那妈妈走了。”
江澹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内，江宁把那杯深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浓重的苦涩味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坠入胃里。
酒精的作用渐渐上来，身体变得沉重，头脑却异常清醒地疼痛着。
他强撑着刷牙，熄灯，沉入黑暗。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听见自己心脏在寂静中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江宁的意识在酒精的麻醉和精神的紧绷间艰难地漂浮，然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睡眠的边缘。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江澹喊醒的。
“我和其他老师换了课，先来吃饭吧。”江澹鲜少做早饭，路边摊上随身买个包子的事情难为自己早起干什么，她之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桌上却摆满了各种早餐，她自己煎的蛋，做的三明治，而让江宁惊讶的是桌上还有一份肠粉。
“这是学校对面那家吧？”
“这么久没吃还能看出来。”江澹把肠粉推到江宁面前，“你小时候早早跟我去上班，最爱吃的就是它。”
江宁沉默了好久，把盘里的肠粉尽数吃净。
胃填满了，他的心还空落落的。
江宁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以前那里总会坐着一个人，安静地捧着碗，时常抬眼与他对视。从回忆里抽离，眼前只剩一把椅子。
江澹见他失神，大声说道：“江宁，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宁想不到的是，出门也成了一种对他的凌迟。
电动车驶过那个他们一起堆过雪人的街角，那片空地早已干净如初，去往公园这条路他和焕一起走过几次，他记不清。他偏过头想要躲避，即便如此，江澹手里的保温杯依旧是焕买的。
江宁无可奈何，缩在公园的角落里不再动弹。
原来，失去你的日子里，痛苦会俯拾即是。
冬天过了也还是会很冷。
第六十五章 难遇夏
一晃又到了人间的四月天。
阳光变得温软，风里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新鲜气息，路边的花开得喧闹，是诗人笔下那般“是爱，是暖”的时节。可这蓬勃的生机，落在江宁眼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焦。
李良胤难得休假，兴致勃勃地开车载他出去“散心”。车窗摇下一半，暖风灌进来，吹得人昏昏欲睡。
江宁坐在副驾，头靠在一侧，任由颠簸让他的额头和玻璃窗相撞。
“哎，别那么萎靡不振的，我给你放首歌精神精神。”李良胤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在车载音乐播放器上按动。
不多时，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悦耳的女声——“分手伤了谁/谁把它变美/我的眼泪写成了诗已是无所谓”
江宁听过这首不太合时宜的歌，他还是靠在那里不说话。他想，眼泪如果能列锦成诗，那他的思念是不是能够抽丝剥茧，为焕缝织成一件遮风挡雨的衣衫。
李良胤丝毫没有注意到江宁的情绪，他手指跟着节奏敲打方向盘，精神饱满，满含深情地高声跟唱：“让你再回味，字不醉人人自醉——”
一首苦情歌让他唱出了欢天喜地喜羊羊的架势，调子跑得能环绕地球三周。
江宁忍无可忍，眼皮都懒得抬，冷冷开口：“李良胤，你是不是出门没吃药。”
“吃了。健胃消食片。”
“……”
歌曲间隙，李良胤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江宁一眼：“对了，忘了跟你说，今天还给你介绍个人认识认识。”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问道，“诶，那……那哥们呢？就上次吃饭那个，怎么没一起叫出来？”他临时把快到嘴边的“嫂子”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
“回家了。”江宁尽量让语气平淡。
“回垣埌了？过几天估计就回来了吧，到时候再一起出来玩。”
“嗯。”江宁挪了下脑袋，目光黏在窗外，他突然不想坦白，骗他也是在欺骗自己，挺好的。
自欺欺人，也是某种希冀，哪怕是假象。
车子最终在一片城郊的河畔绿地停下。绿草如茵，远处河水波光粼粼，确实是个适合野餐散心的好地方。
不远处，一个穿着简约休闲装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熟练地在一个便携烤炉上翻动着肉串，食物的焦香气随风飘来。
李良胤一下车，眼睛唰地就亮了，也顾不上拿东西，朝着那个背影就喊了一嗓子，声音百转千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老公——烤好了没？饿死我了！”
那男人闻声回过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十分沉稳的脸，看到李良胤，眼里流露出宠溺的笑意：“快了，先去把垫子铺好。”
“江宁，这是我男朋友，吴轩程。”李良胤给江宁介绍道。
江宁的表情像石化后又碎掉了一样，呼吸也不太顺畅，他觉得可能是这地方风水不太好，克他。
“李良胤，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走了啊。”
“肚子疼.......我有蒙脱石散你要不要？啊，喂？！”江宁像是没听见似的，一溜烟儿跑了。
远离那二人后，他的脚步就慢下来了。
他沿着湖畔走着，四月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条，在水面上洒下粼粼碎金。春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
这景致明丽而生机勃勃，却丝毫无法渗入他凝固的心绪。
他像个局外人，穿行在春光里。
走了不知多久，腿脚有些发酸，好在已经到了有人来来往往的路边，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车子刚驶到小区门口，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单元楼下停着一辆醒目的警车，蓝红灯光静静闪烁着。心头莫名一紧，他加快脚步上楼。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焦急的说话声。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民警，他母亲江澹正一脸惶急地搓着手，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纸箱子，里面赫然是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百元钞票。
“江宁，你回来了。”江澹一见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冲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你看看，不知道谁在咱们家门口放了个纸箱子，我以为是快递，结果一扒开……我的天，里边老厚一沓钱。我看过电视里那种案子，是不是什么人栽赃陷害？还是……”
江澹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横财”吓得不轻。
江宁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了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声音出乎江澹意料的平静：“妈，没事儿，别自己吓自己。”
他抬起头，转向两位等待询问的民警：“警察同志，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跑这一趟。我知道这钱是谁放的，不是赃款，也没什么事儿。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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