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110)

  “因为换不了你才说没有的,是吗?”

  钟情一向不能算作笨小孩,甚至现在看起来,他的质问都不像咄咄逼人,而更应当被解释为一个上位者天生便对他人的行动享有知情权。

  他的语调平缓,只是嗓音压得稍显低沉,弥散出极具压迫感的冷郁,让程思意仅剩沉默得以选择。

  程思意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走了,无声地与钟情对峙了一阵,继而侧过身,绕开了钟情的阻隔。

  他的心跳快到甚至压过了连日的幻听,细碎的人声变成擂鼓般‘咚咚’的闷响,敲得喉咙都开始发紧,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恐惧。

  程思意埋头往楼梯的方向走,他能感觉到钟情就跟在身后,但他不可以在这里做出什么拒绝的举动,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会把这当成一场用以调剂生活的好戏。

  “嘭。”

  回到寝室的同一秒,程思意反手把钟情按在了门上。

  “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的下巴扬起来,因为程思意的动作将视线垂落,一错不错地与对方交汇。

  程思意揪着钟情衣领的手正极细微地颤抖,带动呼吸,也影响了说话的语气。

  “是你自己误解!自己不知足!自己太贪心!”

  “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得寸进尺呢?!”

  “你要我怎么做?”

  “你说你在被我折磨,那我呢?我也一样啊!”

  程思意的耳鸣在加剧,说这些话时,心跳不甘示弱地试图将其压过去。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耳边就只有杂乱且重复的回声。

  钟情在程思意的眼里流露出被剥离的沉重,布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少年气都变成了绵密的苦涩。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寸不移地盯着程思意,分外倔强地不愿承认程思意所说的话。

  “我只是想和之前一样,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钟情的冷郁和程思意不一样,更多由残忍和漠然构成,哪怕此刻正祈求对方的施舍,听起来也像是一种恫吓。

  他扣住程思意的手腕,强硬地从自己的领口拽了下来,在此之后却并没有松开,而是始终不知收敛地紧紧攥着。

  “就算只拿我当个消遣,至少也该给我点甜头吧?”

  “我是你在路边碰到的一条狗吗?心情好就摸两下,摸够了就把我踢开?”

  钟情诘问对方,胸口随着逐渐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他几乎没有在他人面前感到过委屈,可是程思意实在是太坏了,坏到钟情只需要看一眼对方冷淡的表情,就克制不住地觉得,从心脏到眼眶都仿佛湿淋淋。

  “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不想讲话了。”

  程思意真的很难分清两人的对话。

  自鼓膜内侧产生的噪音越来越响,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蜂鸣,又在钟情说话的时间里变成了如同尖叫般刺耳的声音。

  程思意只想把耳朵捂上,想躲进被窝里,什么都不要再出现了。

  他干脆任由钟情拽着,兀自开始往床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含糊地低喃:“好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起来就都会好的。”

  钟情阻止他,不依不饶地跟上去,迫使程思意在床边停下,重新与之对视。

  程思意看见钟情的表情又变得和前夜相似,棕黑的眼仁隔着水雾,像是浸在玻璃器皿里的黑色珍珠。

  程思意害怕钟情又会哭。

  钟情的眼泪于程思意而言就如同驱邪的圣水,只消沾上一滴,丰茂的哀抑便化身对罪的惩罚,携着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试图纠正一切般在他的躯壳里疯狂滋长。

  他于是胆怯也卑劣地去抚钟情的眉眼,一双手捧住钟情的脸颊,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侧脸朝对方贴了过去。

  程思意的睫毛碰到钟情的耳廓,呼吸则扑簌簌沾上对方的皮肤。

  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到钟情想要做些什么了,只能茫然地靠在钟情的肩上。

  程思意掩不去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幻听,含糊用一种没能盖过耳畔嗡鸣的声音问道:“这样你会满意吗?”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的偏爱了。”

  程思意长久地与钟情拥抱,思绪在这个过程里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如果像钟情所期望的那样,他是能够被邀请作为舞伴的女孩,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就有资格去亲吻对方?

  “钟情,钟情……”

  程思意学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去呼唤钟情的名字。

  他不知道钟情有没有回应,稍停留几秒便继续下去。

  秋夜的晚风将他的嗓音吹得清泠泠。

  钟情听见程思意闷在自己的肩上问:“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已经说了很多谎了……”

  第101章 我也想和你偷情

  时间临近圣诞,夹着雪花的雨飘得很轻,携风钻进衣领,平白让人想起两个月前的高地。

  往年因安全问题而取消的狩猎活动在这年重启,经由筛选后,从六个宿舍报名的学生中各留下两组,在秋末前往北方山与海环绕的猎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程思意最终和钟情一同入选,成为了斯特兰德的四位猎手之一。

  或许是为了提前让他们适应,离开伦敦的当天刮起了几乎能将伞面掀翻的大风。

  程思意在去年冬天送给林嘉时的围巾被吹得直往后扬,像一条吊起的锁链,紧紧套在林嘉时的脖子上。

  林嘉时没有报名,狩猎的时间与一场马拉松赛冲突,他已经不需要多余的绩点,比赛的奖金便成为了更能吸引他的东西。

  他送程思意和钟情上车,在窗外看着车里的两人古怪且尴尬地保持着距离。

  钟情别扭地将脸转向了车厢的另一侧,程思意则始终飘忽地垂着眼,叫人不知该用木讷还是失神去描述。

  林嘉时担忧地望着校车渐渐驶远,在离开街巷前最后发出了一声怪响。

  ‘砰’的一下,仿佛有谁凭空在那条路上开了一枪。

  抵达的头一天,学校并没有安排特别的活动。

  一行人从机场转往猎场附近的一座城堡,在与各自的向导打完招呼后便回到了房间。

  程思意在上楼时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批同样来狩猎的商务旅客,其中几人稍稍带着些俄国口音,听起来应该不是当地人。

  这样的猜想在晚餐后得到了验证。

  尚未步入社会的学生们在会客厅与先前的游客相遇。大人们在威士忌与雪茄的气息里从容攀谈,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少年则学着他们的模样,故作轻松地倚在壁炉前的沙发旁。

  程思意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舍长身上。

  对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屏风后的陌生人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他仿佛怀着强烈的不满,自始至终都朝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像是要诘责什么的表情。

  程思意认为舍长大概是在看那几个俄国人。

  身材高大的青年揽着一旁女伴的腰,杯中的冰球稍与玻璃表面碰撞,后者便随之轻笑,露出颈上与她的瞳色相称的昂贵珠宝。

  男人在离开会客厅前大大方方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舍长冷着声回应,在道别语都结束之后莫名补上了一句:“希望你会感到愧疚。”

  “当然。”男人说罢,笑着同女伴一道离开了。

  十月份的高地已经到了足够让人感到寒冷的温度,程思意数着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声,在几次爆燃过后,端着杯果酒走到了舍长身边。

  “你们认识?”

  程思意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火光同时在他与舍长的眼里点起不同的色彩。

  壁炉里的火焰烤出樱桃木温暖的香气,舍长的眼神却是冷的,阴郁地盯着阻隔了那道背影的门框,在愤恨里古怪地添上了无可奈何。

  “那是阿廖娜的未婚夫。”舍长停顿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提起过,阿廖娜是我的妹妹。”

  “可是……”程思意不知该怎样将疑惑说出口,一个词卡在嘴边,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阿廖娜不爱他,是我们的父亲希望她这样做。”

  说到这里,舍长又留下了片刻空白。

  他将视线收回来,转头往程思意的眉间看,眼神似乎笃定程思意能够明白他接下来的话,沉重却了然,像从平静的湖面望向水底再不可能浮起的落石。

  “你知道的。这是我们与生俱来,为了家族的‘使命’。”

  对于现在的程思意来说,‘我们’这个词其实并不正确。

  他已经没有了要为之付出的所谓家族,仅剩随时可能向他施加痛苦的血缘者。

  但他还是读懂了这句话,几乎不曾犹疑地将其类比作雨夜露台上,俯在玛蒂尔达身边私语的钟情。

  金色的酒液映着灯火漾进程思意的眼底,长期失眠所产生的血丝染成水面晃悠悠的波纹,清冶地随眼波流淌,越过青苔似的沙发,落在钟情舒展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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