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111)

  ——如果玛蒂尔达算是舍长口中的‘使命’,那么在钟情眼里,自己是否便是那个应当被嫌恶的角色?

  程思意从不承认自己对钟情的诱导,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错误。

  然而在此之后,对于该如何补救,他却束手无策。

  他只能卑劣地将一切推脱到钟情身上,说服自己恬不知耻地指责钟情的懵懂与天真。

  真要说起来,就连程思意自己都无法彻底弄懂自己。

  餐后的沙龙还没结束,他便赶在所有人之前跑到了楼上。

  棕红的地毯顺着台阶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程思意躲在转角后,钟情的房门旁,等到对方的脚步渐近,他便按捺住慌乱的心跳,忽地将对方拽了过来。

  程思意因忐忑剧烈地喘息,脸颊爬上酡红,似乎沙龙上那一小口果酒终于被点燃,烫得他的体温都开始上升。

  他攥着钟情的衣袖将对方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转动门把,甚至不需要去推,钟情的肩膀就已经挨着它倒向了门内。

  程思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惶恐地颤抖,一双手却不依不饶地与钟情十指交扣。

  钟情也不出声,垂眼漠然地看着程思意。

  那两瓣饱满的嘴唇在程思意停滞半晌后方才翕动,先是厌恶般不满地抿了抿,继而慢吞吞地分开,平静地问道:“这是我的房间,还是要和我说不要跟着你吗?”

  威士忌的度数对于程思意来说有点高了,他茫然地盯着钟情,明明再没挪动半步,眼前却天旋地转。

  悸动变成绵密而深刻的郁热,程思意不知所谓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按在了钟情身前,贴着钟情的心跳,好近好近地将自己的面孔凑了上去。

  “你知道吗。”程思意说,“那个俄国人,是萨沙妹妹的未婚夫。”

  “然后呢?”

  钟情知道程思意大概有些醉了。他将手指从对方的指缝间抽出去,钳住程思意的手腕,将它们举高了,以此限制那些对于清醒的程思意来说算是越界的举动。

  “他在和那个女人偷情,不是吗?”

  钟情把程思意的双手攥在了一侧肩膀前,程思意便放肆地从另一侧贴近,挨着钟情的脸颊,将果香、酒味、露水气和一句过分绮艳的话一起送到钟情耳边。

  “我也想和你偷情。”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钟情紧紧攥着程思意,一把将对方按在了墙边。

  程思意哪怕此时都还飘忽地盯着钟情笑。

  他笑得太漂亮了,偏棕的眼仁盛着酒液似的隐约漾出水色,饱满润泽的唇瓣微挑,红得像是新摘的樱桃。

  钟情往后退了一点,克制地不敢碰到对方。

  程思意痴痴看着,仿佛真如他的胡言乱语一样,确实是在与钟情偷情。

  “我和你不般配。”程思意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程思意在讲那些家族间由利益驱使的联结,但钟情听不懂,他只能看见对方笑得耀眼又哀艳。

  “我送你回房间,先睡觉吧。”

  钟情去揽程思意的腰,松开对方的手腕,让自己的手臂横越过对方的肩背。

  他察觉到程思意的表情在他放手的瞬间呆滞了一秒,极速褪去靡丽,变得枯白且不解。

  那双眼睛跟着他的动作右移,纤长的脖颈同样转动,扬起下巴,露出典雅优美的颈线。

  程思意不依不饶地去攀钟情的肩膀,再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一味混乱惺忪地尝试捕获钟情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叫我闭嘴了?”

  城堡里暗调的光线将钟情的轮廓刻画得格外薄幸,他的提示甚至像一种警告,从晦暗的阴影间漫出去,训诫似的困住了程思意。

  程思意好乖地松手,目光却仍不舍得离开,眉心优柔地拧着,无知无措地望进钟情眼底。

  “去睡觉吧。”钟情轻叹一声,换上了哄人的口吻,“现在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明天醒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

  他说得很轻,一边嘟囔,一边揽着程思意往门外走。

  程思意并不反驳,只用指尖凉丝丝地划钟情的掌心,等到钟情看过去,他便狡黠地说:“我听不清,好多人在和我讲话。”

  “这里只有我们。”

  钟情无奈地指正,推开程思意的房门,带着对方径直朝床尾走过去。

  “明天我要戴红色的玫瑰。”程思意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了新的话题。

  钟情将他在床边放下,蹲下身,稍犹豫了一阵,隔着西裤握住程思意的小腿,替对方把鞋子脱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看不见血迹了。”

  “我们是去猎鹿,不是去行刑。”钟情又一次对程思意的话进行纠错。

  “可是你明明就说你要被我折磨死了……”

  程思意的脚白生生踩在了深色的地毯上,他弯下腰,不知是不是装作不清醒地凑向前,唇瓣几乎近得与钟情的鼻尖贴在一起。

  他趁着钟情尚未反应过来,轻笑着继续道:“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说着,程思意温柔地捧起钟情的手,点在了心脏的位置。

  第102章 玫瑰子弹

  程思意的枪交给了向导,他有些头晕,不适合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当一名猎手。

  钟情把枪夹在肘间装弹药,他开了两枪,应当是射中了些什么,远远能够看见风吹过时倒在草丛间的羽毛。

  两人分在了一组,新鲜的玫瑰佩于胸口,老派的毛呢套装则将少年们舒展的身形衬得更为挺拔。

  钟情拿着自己的佩花走到程思意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换吗?”

  程思意显然早就忘了昨夜说过的话,迷茫地将目光从深红的玫瑰往钟情脸上移,定格在对方显而易见的失望里,不太确定地回答道:“那就换吧……”

  程思意把襟前纯白的玫瑰取了下来,礼貌且疏离地朝钟情递过去。

  钟情不接,而是让视线再垂落一些,径自将原本属于他的玫瑰戴在了程思意的胸口。

  花瓣红得深浓,像割开静脉,残忍地将它浸透了。

  吉普车在山丘上开得不是太稳,崎岖道路所带来的颠簸让刚吃完药的程思意一阵阵感到不适。

  他往身边看了一眼,钟情正安静地睡着。

  钟情过分锐利的轮廓其实与学校里的欧洲同学更为接近,早早地显出成熟,又稚气地夹杂一些年轻人独有的甜蜜与颓靡。

  以鼻梁为分界,钟情的脸被光影剖出清晰的明暗面。

  程思意从暗部往明部看,对方高耸的鼻尖断崖一样在人中留下深刻的影子,两片唇瓣则薄情地轻抿着,衔出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引诱。

  那是一张很适合用来哄骗情人的嘴,任何话从这样优雅而冷淡的口中说出来,都会变成惹人遐想的诗句。

  但钟情很少会去和程思意谈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题。

  他质问、保证、承诺,偏偏就是要把这样一副好皮囊砸在程思意手里。

  程思意不自觉地屏息,半阖着眼帘朝钟情靠近。他在钟情耳畔停了下来,因反胃而显得分外苍白的皮肤几乎就要贴上对方在车里闷出的红晕。

  钟情的体温隔着空气沾到程思意的脸上,遏止他莫名的举动,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界限之内。

  程思意在退开时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胸花,干净的白色花瓣被衣领勾得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碰醒了钟情,只仓促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再将那朵花好好戴回去。

  “你要试试吗?”

  钟情装好了弹药,保险栓还没拉,双管的猎枪被他倒握在手里,往两人中间递了一些。

  “不用,我有点头晕。”

  程思意又一次拒绝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朝猎物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近冬季,高地上的风冷得刺骨,程思意埋头往前走,视线随脚步在起伏的草尖上游移,留下一道伶仃的背影,紧紧锁住钟情的准心。

  ——不如你把子弹打进这里。

  钟情还记着程思意在前夜说过的话。

  那双用来弹琴的手轻柔地将他的右手托起,掌心裹住指侧,引着他的指尖刺中对方的心口。

  ——这样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程思意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调情,甜丝丝,笑盈盈,仿佛钟情不这么做,就是对恋人的违逆。

  平行的枪口始终指向远处的山丘上的少年。

  钟情看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松鸡,襟前的玫瑰在风里摇摇欲坠,犹如一颗温烫的,怦然跳动着的心。

  有枪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伴随不知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呼喊。

  一头角鹿在数秒之后惊慌地出现,在半高的枯草间狂奔,引走钟情的注意,让他挪开指在程思意身上的枪口,对准那头鹿的肺部拉开了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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