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刀片_雾山岚【完结】(57)

  膝盖骨的酸麻疼痛时隔多年卷土重来,和少年时溢于言表的愤慨不同,他此刻的脸上全无表情,视线平静而寡淡地掉落在地板瓷砖之间的缝隙,内心竟比过去每一次都要从容。

  梁西子作为母亲、也作为梁氏董事,对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寄予厚望。起床、锻炼、上学、放学、课外兴趣班,梁仞的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被尽数分配,超额完成任务不一定会有奖励,但一旦稍有差池,就会受到极为严苛的责罚。

  从梁仞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枯燥的生活。标准化、流水线,像是人工捏造的泥塑,参照着最佳指南一点点雕刻成型。

  可哪怕是再早熟、再懂事的孩童,也经受不了如此长期机械而密集的日程安排。

  他试过直接反抗、试过阳奉阴违,但早已被规训的天性让他再怎么狂怒,也做不出什么太过火的越矩行为。

  无非就是在梁西子看不见的角落里逃课、打架,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家。

  以前干这些是他孤身一人,但在邬彻到来后,便多了个可以哄骗的共犯。

  梁仞扯了扯唇角,突然记起邬彻第一次知道自己做错事要跪书房的情景。

  那次是高三模拟考的前一天晚上,他唆使邬彻一起逃课去看某位知名歌星的演唱会,却不想那天梁西子正好去学校谈事顺道看他,以至逃课被抓了正着。

  “梁姨好可怕。”

  梁西子其实并没有对养子有什么严格要求,但邬彻还是主动陪着梁仞一起跪书房。只是才跪了十来分钟就脑袋歪在他一侧肩膀上,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膝盖疼。

  “我爸妈从来不这样罚我,他们顶多就是不许我吃零食。”

  梁仞没说话,眸色暗下来,若即若离地轻轻哼出声笑。

  “梁姨经常这样罚你吗?”

  邬彻又问。

  他们那时的关系已经很近了,十四岁的少年把柔顺的头发蹭在梁仞颈侧,一来一回磨得发痒。说话是副抱怨不满的口吻,却莫名觉得软乎乎的。

  “不太经常。”

  梁仞偏偏脑袋,不知不觉间将脸颊靠在他的头顶。

  “十二岁之前很多,但现在大多数时候,她都发现不了。”

  他听着书房里冷风空调的电机运行声,忽远忽近,像是破庙外呼呼刮过的寒风,莫名产生了种两个人依偎取暖的错觉。

  “那,我没来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在书房待这么久吗?会不会觉得孤独到有点恐怖了。”

  梁仞弯了弯眼睛,熟练忽略掉膝盖上又重了几分的麻意:“习惯了。”

  他抬手摸到邬彻的头顶,温吞地用指尖抓揉发丝:“反正就两个小时,很快。”

  接着手臂从肩背滑落,牵住了两人垂在同一侧的掌心。

  梁仞偏头看向垫在自己肩头、挤出圈肉的脸颊,好笑地捏了捏他的指关节:“累的话就睡会儿,妈不会过来看。”

  邬彻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小说嘀咕:“可是你都没睡,我想陪你......”

  他的声音清晰缠在耳边,像当时偷跑出来,在演唱会场馆外买到的冰镇杨梅气泡饮料,滋滋挠着耳膜。

  可忽然间气泡破裂,梁仞骤然回归现实,意识到自己肩膀空荡,身边实际上空无一人,那点笑容又撇了下来。

  不说陪他一起,就连从进书房开始,邬彻一直都没什么反应。卧室门始终紧闭,像是被冰冻上,大有一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但邬彻不可能不会偷听。

  按他对自己的依赖程度,到现在都无动于衷,理由只能是梁西子不让。

  梁仞压了压眼皮,理所应当地这样以为。

  故而,当“梁姨现在才准我来接你”这句话出现时,他轻而易举就相信了。

  长时间的静止让膝盖失去了知觉,哪怕有软垫缓冲,也依然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后来便木了,仿佛那两块骨头已经不是自己的,而是直接和西装裤料嵌在一起,焊进了地板里。

  梁仞扶住身后人递来的手臂,身体的重心在起身时摇晃倾斜,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他身上。

  “慢点。”邬彻连忙接住他摇晃的肩膀,搀扶着一点点帮助起身,“梁姨怎么还让跪书房。”

  他一手抓着男人的小臂,一手揽在腰后,半抱半拽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人,”梁仞嘶了口气,嗓音连同这动作一起颤颤巍巍,“这么多年一向如此。”

  他艰难挪动脚步,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调整都会牵扯到僵硬的关节,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那你都快三十了,也不能还把你当小孩儿教训吧。”

  邬彻终于把他搬到卧室,慢吞吞扶到床头坐下。然后弯曲手指,一点不忸怩地解开皮带,脱掉裤子,又将被子横在腰间盖住,只露出膝盖。

  “都肿成这样了。”眼前的膝关节因为长期挤压而大范围肿胀,皮肤纹理被撑得模糊,隐约可见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鲜红细丝。

  他眉心蹙起,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冰袋和药酒,用纱布固定位置,熟练包扎。

  “你这口气更像是在嫌我老。”梁仞扯起唇角,大爷似地后仰靠在枕头上,全然不在乎灼烧的膝盖,音调怠懒而漫不经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邬彻半蹲着的腿上,再又瞟向手指,看他专心致志地处理自己受伤的膝盖。

  “哪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邬彻的动作温柔而迅速,重新整理好被角,在腰两侧掖实。

  他站起身,眼皮上扬,轻佻道:“再说了,你现在本来就没之前十几岁的时候年轻。”

  梁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好笑的气音:“你上周还不是这么说的。”

  他拽住邬彻的手腕往下拉,让他人摔坐在自己腿边。接着手臂揽过整个腰身向后拖,方便他从后拥抱,将下巴又紧又亲地垫在对方肩窝里。

  鼻尖戳进颈部柔软的皮肤,能嗅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明明和自己是同一个品牌,却就是觉得更加好闻。

  “你说现在这样刚刚好,年纪正好还发育完全,就喜欢比你大的。”

  梁仞的语气很轻,指尖惩罚性地掰过邬彻的下巴面朝自己。

  对视几秒后,嘴唇便从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缱绻温吞地淌过鼻梁和眼窝,最后落在唇瓣。

  邬彻闭上眼睛,配合地松开牙关,慢条斯理地跟他接吻。

  他其实不太明白梁仞怎么腿受伤了还能突然兴起,但旖旎的氛围向来极具诱惑,不等头脑理清思绪,肢体动作就先于思考,上半身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

  直到掐在自己后颈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喷薄在眼前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裹了火星的热风,烈到几乎要把他烧着。

  “请两天假?”

  梁仞紧贴着说话,吐词模糊而含混,勉强能够听清:“陪我待两天。”

  邬彻哽了哽嗓子,实在受不了皮肤表面发痒的急气,连忙向后仰头拉远距离,将正在兴头上的吻即时打断。

  “你今天需要早点休息。”他装作没听见,眼皮下敛又上抬,语气自然地咧开个笑,接着又带有安抚意味地蹭了蹭唇角。

  说完便不着痕迹地挣脱拥抱站起身:“我先走了。”

  梁仞目光微怔,轻微拧起的眉心透露出不解,开口时声音也是哑的:“去哪里?”

  “回自己房间啊。”邬彻耸耸肩,刻意忽视梁仞枕边早已腾空、足以容纳另一个人留下睡觉的位置。

  “我明天要和何总去外地出差,早上得赶飞机。”他若无其事地补充,“我是怕吵到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出差。”

  梁仞停顿了好几秒,再出声时明显带着不悦:“出去几天?”

  “三天好像。”

  邬彻混不在意他明显挂脸的情绪,依然邀功一样嬉笑开口。

  “干嘛这个表情,我特意让何总带上我出去学习学习。”

  “你该表扬我才对。”

  作者有话说:

  梁:?你不应该优先陪我吗?

  周一更~

  第65章 “酒店等你。”

  梁仞很闲。

  邬彻刚下飞机,看见手机里某个人发来的五六条新信息,猜测他大概因为休养膝盖,没去公司上班。

  【午饭.JPG】

  【阿姨做了蜜瓜冰淇淋,不太甜,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

  【我让她多备点放家里。】

  【还没落地?】

  【延误了?】

  邬彻一边推着行李箱一边扫了眼屏幕,用意念回了个刚到,接着便切出屏幕,跳转到另一个聊天界面。

  飞行模式带来的清净在落地瞬间便不复存在,给他发消息的不只有梁仞,还有萧明恪和许林歌。

  萧明恪也就算了,聊的都是公司有关的正事,人工智能大会是观海早就看好的机会,这几天筹备期交流更加频繁。而至于许林歌为什么也这么多话,邬彻也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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