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来,道:“你手上的伤口有点深,大概需要去医院缝合一下,你自己能去医院吧?”
萧凛没动,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毛绒。
毛绒以前很喜欢萧凛的眼睛,像没有星子的夜空,宽广无垠,能包容毛绒无数的任性。
却容不下毛绒本人。
毛绒移开了视线,“你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萧凛突然伸手,勾住了毛绒的小指。
细微的触碰却像岩浆,烫得毛绒甩开了萧凛。
刚刚被毛绒粗鲁包扎伤口都没皱一下眉的萧凛,这时却疼得直嘶气。
毛绒浑身僵硬,他皱紧眉头,不懂萧凛这是什么意思。
萧凛高大的身形蜷缩着,碎发、肩头落满了细雪,眼下一片青黑,唇色也有些苍白,他看着毛绒,轻轻眨了眨眼睛,说:
“绒绒,我腿疼。”
“好像刚才跳下来时摔伤了。”
萧凛的睫毛很长,但并不卷翘,细细密密的垂着,像浓密的羽毛扇。
萧凛又很高,看人时总是半耷眼皮,垂下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让人窥不清他的情绪。
可此时,萧凛坐在地上,仰起头,抬眸看着毛绒,羽毛扇一样的睫毛轻轻眨着,像个受伤濒死的野兽,不得不褪下高傲,祈求救助。
毛绒咬紧唇,没说话。
萧凛又把他那只受伤的手伸过来,“绒绒,拉我一下。”
毛绒注意到萧凛伤口上棕色的手帕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块,那处伤口真的很深。
毛绒深吸一口气,再次蹲在萧凛面前,但没有碰触萧凛的手。
他拿起那条锁链,将一头递给萧凛,另一头攥在掌心。
“绒绒?”萧凛没接。
毛绒抬眸,眸中是清晰的烦躁和抗拒。
他在抗拒自己对萧凛心软,抗拒任何导致他回头的可能。
回头不是畅达的道路,是一团乱麻。
毛绒看着萧凛,慢慢说道:
“萧凛,我不想碰到你的手。”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肢体接触。”
“萧凛,我已经走出来了,你能明白吗?”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的,我不想再回头了。”
“你抓着锁链,我拽你起来,或者你自己想办法。”
“我不信我不拽你,你会让自己在这里冻死。”
“萧凛,别闹了。”
别闹了。
这三个字如利箭射穿萧凛的心。
在毛绒对他求爱的这阵子,在毛绒一次又一次抛开自尊、丢下骄纵,祈求他时。
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对毛绒说“别闹了”。
别闹了。
原来这三个字的杀伤力这么大。
萧凛抓住了锁链的另一端,借着毛绒的力站了起来。
毛绒问:“你开车来的吧?你的车停在哪里?”
萧凛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毛绒便转身向那个方向走。
萧凛跟在毛绒身后。
这条锁链很长,长到他们能够一个站在巷头,一个站在巷尾。
萧凛走在毛绒身后,踩着毛绒的脚印,一点点将锁链缠在手上。
每一圈,都缩短一点他和毛绒之间的距离。
毛绒按照萧凛指的方向,走进了另一条死路。
他皱眉看向萧凛:“你是不是记错了?”
萧凛还盯着锁链的长度,他又给毛绒指了一个方向。
毛绒压下烦躁,继续走。
走啊走,直到萧凛几乎要踩到毛绒的影子了,毛绒再次停下。
毛绒转身,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短的锁链,问道:
“萧凛,你是不是在乱指方向?”
“你到底在做什么?”
萧凛薄唇紧抿,他固执地看着毛绒,一点点往手上缠锁链,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直到他终于踩到了毛绒的影子。
再近一点,他就能够抓住毛绒了。
毛绒却在这时松手了。
伴随着哗啦轻响,锁链的另一头掉在了地上。
毛绒后退一步,重新拉远两个人的距离。
他站在高墙的阴影里,让萧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冷淡的声音。
“萧凛,你不是厌恶同性恋吗?”
“你不是厌恶我吗?”
“是你推开了我,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不舍的模样?”
萧凛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毛绒继续说道:
“萧凛,请你继续厌恶同性恋、厌恶我吧。”
“不然你这样突然转变态度,让我之前怎么也得不到的爱,显得很可笑。”
“萧凛,我不想回头了。”
“你能明白吗?”
萧凛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干涩,像刚刚学会说话般生硬。
“绒绒,我们是朋友,我可以照顾你。”
“我们……说好了的。”
毛绒走出阴影,走到萧凛面前。
萧凛看清了毛绒的神情。
冷漠。
只有冷漠。
“是吗。”
“我反悔了。”
毛绒踢开挡路的锁链,与萧凛擦肩而过。
“萧凛,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娇纵任性,满口谎言,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
萧凛看着没有人牵着的锁链另一端,听着毛绒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猛地抬头,高声道:
“绒绒!”
毛绒脚步停顿,但没回头。
萧凛眼中出现摇曳的期待,如一豆灯火,微如尘埃。
他问:“要一起堆雪人吗?”
“没必要了。”毛绒走了。
萧凛眼中的灯火,灭了。
*
毛绒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几乎将风雪甩在了身后。
明明雪不大,风也不大,毛绒却觉得风雪刮在脸上的感觉生疼。
这里距离小出租屋并不近,坐公交车也要六站地,但毛绒就这么硬生生地走回去了,走了一个多小时。
他不敢停下,不敢思考,他怕一停下,就忍不住回头冲进萧凛的怀里。
萧凛、萧凛、那么好的萧凛。
不属于他的萧凛。
不爱他的萧凛。
总是让他心软的萧凛。
不要再动摇他了。
毛绒走进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小区里的路灯没几盏是亮着的,毛绒一眼就看到一个老人提着一盏油灯在扫雪。
这个年代,油灯太少见了,似乎已经和无数老人的青春一起埋葬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毛绒走近了,发现扫雪的是他的房东,赵叔。
“赵叔。”毛绒打了一声招呼,从一旁拿起一个扫帚,跟着一起扫。
老小区没有物业,扫雪这种事都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做,谁家有空谁家做,没人计较谁干多了、谁干少了。
赵叔摆了摆手,示意毛绒不用扫了。
“这样就行了,一会儿还得下,现在扫一点,免得明天冻成冰。”
毛绒点点头,放下扫帚想进楼,又被赵叔叫住了。
“我说毛绒啊,把你那个脸好好擦擦,什么大事值得你哭成这样?那雪花都冻在脸上了,冻得跟个汪汪雪饼似的,没必要啊,没必要,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毛绒一愣,摸了摸脸,一片冰凉。
原来他哭了吗?
他还以为是风雪太大。
他被赵叔的话逗笑了,心中的阴霾去了不少,点了点头回家了。
*
萧凛在胡同里待了很久,久到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身体快冻僵了才离开。
他没去医院,直接用受伤的手开车回家,血染红了方向盘。
他似游魂般走到大楼入口,双眸黑沉,没有一丝光亮。
这时,天空中飘落的雪花里,夹杂着一个纸飞机荡了下来,落在了萧凛脚边。
萧凛低头,发现纸飞机的纸张上有笔墨渗出,里面是写了字的。
他捡起纸飞机,拆开,里面写了几行嚣张又丑陋的字。
【活着很痛苦吧?】
【听说我进去以后,你被你父母送去精神病院住了很久?】
【好可怜啊,还不如当年让我玩死你呢。】
萧凛一把将纸张攥成团,抬头往高楼上看。
楼宇刺穿黑暗的天际,一扇扇窗或明或暗,雪花交织在灯光里,完全看不出纸飞机从何而来。
这栋楼位于京市CBD中心,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安保看守极为严格,卞泰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凛仰头,目光阴狠的顺着一扇扇窗户游走,手中死死攥着那团纸。
“卞泰,这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57章 感同身受
萧凛12岁的时候,住过半年精神病院。
在逃离了卞泰后的一段时间,萧凛出现了很严重的应激状态。
他一夜又一夜地无法入眠,只要一闭眼,眼前不是小动物的尸体,就是卞泰猥琐又恶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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