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昊勋没听清,偏过头问:“什么?”
季冉仍然看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瞳孔微微散着,似乎在努力辨认某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狗。”他说。
“什么不是狗?”
雨声还在继续,可季冉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同时响起了陆止和霍爷异口同声地:“自由快乐。”
那四个字穿过雨幕,直直撞进胸腔,心脏猛地一缩,随后一阵接一阵地抽痛起来,像旧伤被重新撕开。
他再次被拉回梦里。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
见季冉发愣,方昊勋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季冉像从高处一脚踩空,浑身一震,倏地清醒。
他转向方昊勋,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迫切:“那天早上,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车祸那天——你记不记得?”
方昊勋不解:“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快想想,这对我很重要!”季冉抓住方昊勋的肩膀,一通猛晃。
方昊勋被他晃得脑袋前后乱甩,声音都跟着打颤:“你冷静点!我记得我记得,等等、别晃了,我脑浆都要匀了!”
季冉松了手,但还盯着他,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方昊勋揉着肩膀苦思冥想:“那天早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大暴雨嘛,我们不是约好去看摄影展的么?结果你临时打电话说去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慢了下来:“我问你要去干嘛,你说……”
季冉几乎没经过思考,立马补上了后半句:“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随即又疯狂跳动起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方昊勋还在念叨:“对对对!就这句!你说完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就不接了。后来听你进医院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是去跟人打架了。”
俞文楚重新发动了车,边打方向盘边问:“什么朋友啊?这么重要?后来见到了吗?”
方昊勋接了话:“没见着。为了躲一条狗撞树上去了呗,幸亏有人把他送医院,要不这会儿坟头草都该长起来了。可惜人家不留名,想谢都没处谢。”
“那真是可惜了,”俞文楚笑了笑,“不然那好心人搞不好能一夜暴富。”
“……见到了。”季冉喃喃自语。
没人听见,雨声成了唯一的回答。
他记得那天自己站在镜子前,衣服换了好几套,袖子塞进去又扯出来,最后胡乱抓了一件套上,才发现扣子扣岔了一颗。
方昊勋在电话里闹他:“你要去见谁啊?神秘兮兮的。”
他笑着说:“去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不是朋友。
是爱人。
季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终于冲破束缚,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原来那些反复纠缠他的怪梦,竟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一生。
他是季冉,三十五岁的季冉。
他曾经以为自己重来一次是为了弥补遗憾,可当他重新睁开眼时,世界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陆止比他更早醒来,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从高二开始,就一点一点地重塑了他们的轨迹。
在原本的记忆中,他拿到了星海音乐厅的独奏资格,顺利考入柯蒂斯,大学期间演出了很多场,也拿过几个不错的奖。
他的大提琴水平,在评委眼里是“有天赋”的。如果不出意外,他本该继续走下去。
可惜大三那年,心脏病发作,他退学回了海城。
回来后,他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季泽砚对他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失望,大概早就料到他走不了多远。
他把大提琴锁进了琴盒,偶尔参加一些饭局,和人喝到凌晨三点,然后在第二天中午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年冬天,有人找到了他。
绮响乐团。那时候它还不叫绮响交响乐团,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团体,连排练厅都租不起,每次演出都得蹭别人的场地。
罗团长是他大学时认识的一位指挥,后来辗转联系到他,说乐团缺一个大提琴,问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他去看了那场排练。说是排练,其实更像一群人在苦撑。
但那个穹顶下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些年他投了很多钱,又拉了一些赞助,乐团才慢慢站稳了脚跟。
他成了首席,带着乐团上了几次还算体面的舞台。
再后来,真假少爷的事被爆出来,季泽砚没给他留一丝活路。
澜庭被收回,卡被停掉,连那把从小到大陪着他的琴都被刘家人拿走了。
他没认命,硬撑了好几年,直到一无所有。
走投无路的那时候,他去找了陆止。
那时候陆止已经是刘兆雄亲指的继承人,端坐在天均厅的正中,满座权贵,杯盏交错。
而他站在门口,隔着一条长桌的距离,如同隔着一整条命运的鸿沟。
陆止没有看他,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第157章 重要的朋友(二)
可陆止再冷漠,也挡不住他救乐团的执念。
正规渠道连秘书的面都见不上,他就靠不停制造偶遇硬挤到陆止眼前。
陆止被他缠得烦了,最终松口,帮了乐团,还给了他一个“秘书”的虚职。
可他什么都不会。所有的事都是陆止做好了送到他面前,连日程都是陆止替他记。
不过偶尔他们也有过一些过激的举动。
在某些深夜,陆止喝多了的时候,会把他按在墙上或者沙发上,吻得很重,手指掐进他腰侧的软肉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碎。
有时候他也会被按着跪下去,仰着脸,唇齿间被填得很满。
可从来没有到最后一步。每次都在某条界限前停下来。
陆止会松开他,退开两步,站在一片阴影里喘气,让他走。
他一直觉得,陆止大概是恨透了他,才会这样反复折磨——给他希望,又亲手把他推开。
直到后来俞文楚家里出了事。
那时候俞文楚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几年,拍了几部电影,比现在名气还大。
可俞父涉及一桩经济案件,被带走调查,家里资产被冻结,连律师都请不起。
俞文楚来找他,没说要钱,只问能不能帮忙找个靠谱的律师。
那时他也难以为继。但俞文楚在费城救过他的命,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几番挣扎后,他去了陆止那里,以自己为代价,换陆止出手帮忙。
从那以后,他彻底成了陆止身边见不得光的情人。
刘家和季泽砚内斗不断,什么脏活累活都往陆止身上堆。
陆止经常凌晨三四点出门,飞完东半球飞西半球,辗转数个国家,多数时候只能趁在飞机上的几小时补觉。
偶尔回来,也多是烂醉如泥,拉着他的手不放,说些听不清的胡话。
后来他也忙了起来,乐团巡演一站接一站,大提琴的琴盒上贴满了不同国家的托运行李标签。
两人在同一个城市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同时在海城,也会因为时差错开的作息一整周碰不上一面。
那点微弱的平衡,在陆止提出要和跃合联姻的那天,突然崩盘。
他以为自己会庆幸。
陆止要联姻了。他该松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在每个深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不用再被那些吻和眼泪反复折磨。
他有乐团,有演出,有足够体面的东西填满往后的日子。
他应该是高兴的。
可当陆止那句话落地,他先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才发现,自己把整张桌子掀了。
碎瓷满地,汤汁横流,他站在那一片狼藉中,终于敢承认——他要的根本不是结束,是陆止。
联姻后来不了了之。陆止过继了刘俊林的孙女当养女,对外说要培养成继承人,刘家这才闭了嘴。
但也是因为这件事,季泽砚和陆止彻底闹掰了,多次给陆止使绊子。
陆止接手云盛港口业务后,查出季泽砚操纵招标、收取巨额回扣,在董事会上当众摊牌。
季泽砚挣扎无果,最终被罢免,并把怒火对准了他,认为都是他在陆止联姻的事上从中作梗,让陆止站队刘家,自己才落到现在这地步。
他被季泽砚骗到港口仓库,关进集装箱,成了引陆止单独前来的筹码。
很快,他听见车声、脚步声。
季泽砚的声音透过箱壁传来:“钱到账了。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验。”
箱门开了一条缝。他抬头,看见陆止站在外面,脸白得吓人。
他还没来得及喊“别进来”,季泽砚的人已经从后面把陆止推进来,箱门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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