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猛地一晃被吊起，入水瞬间海水从脚踝漫到胸口，冷得刺骨。
他冷得脑子发懵，抖着手去找陆止，陆止反手握住他，低声说：“别慌，有我。”
说完就在箱顶摸到逃生阀口，一把攥住他的手，将扳手塞进他掌心，反手托住他，用力往上送。
他不敢松手，陆止却一直在下面推他，还不忘说：“上去以后别回头，一直往前。”
阀口很小，只够一个人，他趴在箱顶回头大叫救命的时候，海水已经灌到陆止的下巴。
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浑浊的海水里一晃，他看见陆止仰着脸冲他微笑。
随后集装箱被下一波灌入的水流冲翻了，陆止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吞没。
他被拉上救援艇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嘴唇冻得发青，硬是看那些人打捞了一夜。
后来天快亮了，海面上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
他坐在艇上，全身都冻僵了，只有眼泪是热的，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陆止没有回来。
那个三十二岁、云盛最年轻的掌权人，最终留在了这片海里。
刘兆雄前几年就走了，刘俊林和刘俊程只顾着集团里那堆烂摊子，没人能腾出手来料理后事，所以季冉接手了一切。
他把葬礼办得很大，来吊唁的人很多，多到灵堂里几乎站不下。
葬礼结束的那天，天黑得很早。
他站在灵堂外面等车，海城的冬夜冷得刺骨。
好几天没睡，他的脑子像坏掉的机器，转一下就卡一下。
他忽然想回家。想扑进陆止怀里，把脸埋进去，听那人低笑着夸他一句“你很棒”。
他还想跟陆止自豪地说他也能独当一面了，他一个人把这么大一场葬礼办完了，陆止该夸他两句。
然后他拉开了车门，在准备坐进去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寒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袖口的衣料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来——葬礼是为陆止办的。
他已经没有家了。那个可以抱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从那以后，他更害怕黑暗。
那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会让他觉得海水又漫上来，盖住他的脸，堵住他的鼻子和嘴，怎么吸气都吸不进肺里。
至于刘家两兄弟怎么分割财产，他并不在乎。
他和陆止从头到尾没有名分，能以家属的身份办完这场葬礼，已经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没想到陆止的管家霍风找了过来，带着厚厚一摞文件，全是财产明细和保险单。
云盛的股份、几十处房产和酒店，甚至连绮响的投资，都在他名下。
霍风后退一步，站在他面前，腰弯成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
“季先生，自由快乐。”
他一张张看过去，手指颤抖：“……这算什么？”
霍风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半晌，才低声道：“陆总希望您的梦想都能实现。”
【可转到番外看陆止视角】
第158章 回澜庭
车头顺着山势一路下行，雨声从密集转为零星，最后只剩车轮碾过湿路面的沙沙声。
云层被风拆开，天光泼下，海面与山坳之间浮出一道虹，横跨整片海湾。
前方一下子开阔起来，好像再转一个弯，就能开进晴天里。
俞文楚单手搭着方向盘，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甚至伸手去摸中控台上的屏幕。
“后座想听什么？我好久没放歌了，音响都该磨合磨合。”
方昊勋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摊在后座里，想了想：“你找找那个海城音乐广播？FM 98.6还是多少，我老听那个台，有个朋克摇滚时段特别对味。”
俞文楚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了几个预设频道，指尖划过去的时候，一个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语速平缓，带着那种常见的新闻发布会的腔调。
他没在意，手指继续往左滑。
“等一下。”方昊勋忽然从后座探过身来，几乎要贴到中控台上，“回过去回过去——刚才那个频道。”
俞文楚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多问，手指回拨了一格。
扬声器里那个男声重新清晰起来，背景音里有麦克风被轻轻敲过的闷响和快门连拍的咔哒声，是在一个很正式的场合。
“……经查，季冉自高中起即有霸凌行径，长期对同学实施肢体及精神虐待，致受害者身心受创。大学期间多次参与斗殴，曾因故意伤害被公安机关拘留。另有其他不当行为，经多方教育引导无效。”
季泽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晰得连换气声都听得见，“现正式解除与季冉的收养关系，即日起收回其名下全部资产及附属权益，云盛集团与此人不再有任何关联。”
车内一时没人说话。俞文楚的手指定在半空，方昊勋也屏住了呼吸。
“季冉？”方昊勋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们转头向身后看去。
彩虹还挂在远处的海面上。浅金色的天光漏进车厢，软软地罩在季冉身上。
他垂着眼，长睫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眶盛不下了，泪珠便一颗一颗地溢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
方昊勋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肩膀：“哎——你别哭啊！别听他放屁！他说的那叫话吗？谁高中没打过几次架？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他要脸吗？”
俞文楚也转过来，眉头皱得死紧：“……别理那份声明。季泽砚疯了，你也信那种东西？”
季冉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出奇地稳：“……我要回极乐巢。”
方昊勋和俞文楚皆是一愣。
他们对视一眼，方昊勋先炸了：“你脑子坏了？！好不容易从那儿跑出来——那地方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季泽砚已经公开跟你断绝关系了，你现在回去不就是送上门当霍爷的……”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回去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俞文楚没说话，但车速没变，也没打转向灯，态度很明显。
季冉那股倔劲儿上头了，谁劝都没用，只重复着一句话：“我要回去。”
方昊勋急了：“我的好人缘也经不起这么刷啊！咱们这次能出来是走了狗屎运，下次陆止说不定就不看我的面子了。”
“你回去是想让俞导真爬一次后厨管道吗？他腰不好！”
“陆止”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季冉忽然安静了。
方昊勋以为季冉被他说动了，结果季冉转头就是：“那我要去云盛总公司大楼。”
方昊勋：“？？？”
方昊勋急得直抓头发，说话像倒豆子：“你这会儿闯进新闻发布会，跟大闹天宫有什么区别？！媒体全在，季泽砚刚把你往死里踩，你现在冲上去是想跟他当面对质还是想揍他？不管哪种你都得被保安架出去——”
与方昊勋的暴躁不同，俞文楚显得格外冷静：“你不是还要回澜庭拿东西吗？”
季冉这才终于想起还有正事，满心的冲动被硬生生压回去。
他点头道：“对，先回澜庭。”
方昊勋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SUV缓缓停到澜庭门口，栏杆横在车前，没有抬起的意思。
俞文楚降下车窗，冲岗亭里的保安笑了笑：“我经常来，之前登记过。”
保安从窗口探出半张脸，扫了眼车牌，又看了看他：“不好意思，您的车辆信息已经被清空了。您要去哪一户？我先联系业主确认。”
俞文楚嘴角僵了一下，扭头钻回车里。
方昊勋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看吧，我上次来也这样。这儿的保安换得比我手机膜还勤，根本不认脸，只认登记。”
俞文楚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季冉：“怎么说？要不直接去我公寓？你那些东西估计早就被清走了，缺什么我重新给你买。”
季冉一听，立刻坐直了，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坚决：“不行。那些东西很重要，就算硬闯，我也要进去。”
他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就按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去。
保安的视线扫过来，和他对上的瞬间，几乎没犹豫，冲岗亭里比了个手势。
道闸缓缓抬起。
季冉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懵懵地缩回座位。
车顺利驶入。
方昊勋再次：“？？？”
偏我来时不逢春。
车在地下车库停稳。俞文楚拔了钥匙，转身要下车。
方昊勋也解开安全带，嘴里还嘟囔着：“我陪你上去，省得物业一会儿又找事儿。”
季冉连忙伸手按住车门，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用。就一点私人物品，你们上去……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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