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他贴着那个人，从身后倾过身，手覆在对方手背，把那几根手指按在琴弦上。
那个人的脸被灰黑的码吞没，短发、眉骨、喉结全被抹去，只余一个柔和的轮廓。
季冉仰起脸，目光从被码掉的脸一路滑到照片里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照片里被他圈在怀里的人是谁。
前世，这间密室也同样存在，唯一不同的是多了这张照片。
就是这张照片被人发上学校论坛，配着“琴房私会女生”的标题，直接断送了他今生星海演奏的资格，也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那一幕，前世没有发生过，他却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过。
陆止去世后的那段日子，季冉几乎没合过眼。
方昊勋和俞文楚担心他猝死，硬是给他找了个催眠师。
第一次催眠的效果好得出奇。
他闭上眼，再睁开，就看见陆止坐在琴房窗边，手里是那本翻了一半的乐谱，阳光洒在他侧脸，一切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梦里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死亡。
他还是十七岁，陆止还在他身边。
催眠成了季冉唯一的出口。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催眠师的工作室里，躺在椅子上闭眼，等着那个场景重新出现。
可没过多久，梦开始腐烂、反噬。
他梦见陆止为了沈林川背叛他，梦见自己一边疯了一样霸凌陆止，一边又趁没人偷偷往他课桌里塞药膏。
梦里全是嫉妒、愤怒和失控，喉咙里堵着一把烧红的炭，五脏六腑被灼得尖叫，血都在沸腾。
但只要能再回梦里，再见陆止一眼，他情愿死在那里。
被嫉妒和愤怒撕碎也不怕，只要每片血肉里都映着陆止的脸。
季冉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周两次变成三次，三次变成隔天一次，后来几乎每天都要去。
催眠师开始察觉不对劲。
有一次季冉醒来时发现自己眼角全是湿的，而催眠师坐在对面，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本上停了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本子合上，看向季冉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每次来的状态都在恶化。在梦里反复创伤自己，醒来后又沉溺其中。这是典型的成瘾表现。”
季冉下意识地摇头，语速快得有些乱：“不会的，我控制得住……”
催眠师面无表情，把预约表抽走，声音冷而坚定：“很抱歉，我无法继续，成瘾性自毁会耗死你的。”
于是季冉换了一家，又换了一家。
他隐瞒自己的情况，只说“睡眠不好”，不提交往史，不提前任治疗师的名字。
那些催眠师只当他是普通的失眠患者。
可催眠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
他突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有时候在排练厅拉琴，他觉得陆止还在旁边坐着，于是转过头去说话，然后才想起来，陆止早去世了。
有时候他忽然愤怒到摔琴弓，因为记起陆止曾经为了沈林川背叛过他，可他又清楚这没有发生过。
那些情绪割裂又真实，如同两股不同方向的力同时扯着他的神经。
他没办法再安心演出，索性跟乐团请了长假，回家休息。
一闲下来，他去见催眠师的次数更多了。
那些催眠师换了一轮又一轮，季冉也越来越熟练——什么时候该闭眼，什么时候该露出“有效”的表情，什么时候该说自己“好多了”。
在那些催眠师的引导下，梦里的自己开始在高中毕业后戒断陆止，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又控制不住，会绕很远的路去S大附近转一圈，或者站在错巷区巷口，看着那个炒粉摊的方向。
墙上那些照片，很多都是那段时间拍的。
季冉的目光落向其中一张，油烟把画面熏得有些模糊，陆止站在铁板后低头翻炒。
照片底部用圆珠笔潦草补了一句：【一般般。但如果生意好了，他大概就不会那么穷酸了吧？……随便，反正跟我没关系。】
另一张里，陆止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拐进巷口，链条半挂着，后胎纹路都磨平了。
旁边歪歪扭扭挤着几行字：【太破了，链条响得像拖拉机。真想直接把它弄烂，这样他就没法骑了。到时候买辆新的放楼下，他总不好意思不收吧？】
还有一张是偷拍的，陆止在S大食堂端着托盘，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照片边角上，几个大问号几乎要戳破纸面：【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
陆止永远一个人，光是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季冉就胸闷到喘不上气，却不明白为什么。
最后一次催眠的时候，朦胧间他听到催眠师的声音，在很远处催促他尽快醒来。
他不听，他死也不听。
他的潜意识在拼死抵抗，不肯被拖回现实。
他不能离开这个有陆止的世界，离开了这里，他就是个空壳，连痛苦都不配拥有。
就在那层模糊的边界上，记忆突然决堤。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陆止被海水卷走，想起海水灌进陆止嘴里、肺里，也灌进他此后每一个呼吸里。
第161章 不同的选择
季冉深吸了口气，压下那些苦涩的情绪，把墙上那一张张照片拿下来扔进了行李箱。
这个地方不安全，他得先把这些照片带走。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猛地抬头，扫了一眼时间，果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但方昊勋说了半小时后打电话，没说会上来。
季冉来不及多想，抓起客厅茶几上那摞陆止给的文件袋，一股脑塞进那间密室。
门铃响个不停。
他烦躁地走过去开门，嘴上嘟囔：“说好半小时后打电话的，怎么自己先跑上来了。”
门拉开的时候，手机刚好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方昊勋。
什么情况？上来了还打他电话？
他没急着接，先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只一眼，手里的手机就差点滑下去。
门口的男人个高腿长，黑色半高领毛衣被撑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隐隐透出肌肉线条。
他五官锋利，垂眼时目光滚烫又克制，带着野性的侵略感。
季冉看着他，一瞬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些日子里的想念、压抑、不敢触碰的名字，在这一刻全化成了喉咙里发不出的酸涩。
他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心直直往下坠，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手机在手里聒噪起来，一声接一声，吵得近乎刺耳，可偏偏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死寂。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连最后一点声响也被吞没了。
陆止目光从季冉脸上慢慢滑下来，沉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季冉下意识后退，侧身让开。陆止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
他背抵玄关柜，看着陆止，原本想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在车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见他”，现在人站在面前，他反而不敢开口了。
陆止对他了解多少？能看出他也是重生的吗？
季冉的脑子还乱着，陆止却忽然转身，修长的手指探过来，指腹擦过他眼尾，带走一点温热的潮意。
那温度稍纵即逝，却从他眼尾开始，一点点漫成满脸的滚烫。
他这才惊觉自己眼眶湿了，而陆止正垂眼看他，眉头微皱，语气听不出是心疼还是逗弄。
“怎么还哭了？”
季冉飞快地别开脸，声音又干又硬：“风太大了。吹的。”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俞文楚。
他几乎是在"得救了"和"千万别让他们上来"之间同时按了接听。
电话一接通，俞文楚的声音就杀到了：“季冉！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刚看到陆止坐电梯上去了——他可能发现你回来了！”
“你听我说，陆止这个人很可怕，他之前的懦弱全是装的！他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还是别在澜庭待了，来我公寓住，我家这边保安比澜庭严多了，你——”
话没说完，手机倏地被人抽走，季冉手上一空，差点没抓稳。
陆止夺过手机，直接挂断。
季冉仰起脸，望着被举高的手机，有点着急：“你快把手机还我，我还没跟他说完。”
陆止把手机随手扔到柜子上，看也不看，只扯了下嘴角，显然对那通电话厌恶到了极点。
“别管他们。没有门卡，他们上不了楼。”
“不行，他们会担心的。”
季冉刚伸手，就被陆止捉住手腕，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黑色毛衣，淡淡的皂香里，心跳声近得像鼓点，震得他耳根发麻。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抬头去瞪那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你——”
陆止没说话，只是扣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又生怕弄疼他似地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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