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错巷区的居住条件确实让他有些吃不消。
床板太硬，窗户太小，空气里永远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
隔音也差，凌晨两点，隔壁的响动清晰得像贴着耳朵。
他用被子蒙住头，照样听得一清二楚。
连续几天没睡好，季冉心脏开始隐隐发闷。
他这次出来得太急，药没带，原以为随便找家药店就能补上，结果问了一圈，错巷区根本没有陆止给他配的那种进口药。
柜台上摆着的，只有几种便宜的心脏病仿制药，包装粗糙，名字拗口。
季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随手拿了一盒最贵的，放到柜台上。
“处方药，身份证登记。”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冉把帽子摘了，露出脸让她核对。
店员扫了他一眼，又扫了眼身份证，才懒洋洋地开始结账。
正这时，一个年轻人搬着几个纸箱进来，箱子垒得老高，把他半张脸都挡住了。
他穿得旧，鞋边还沾着灰。箱子放到墙角，他才从后面探出头来，冲店员笑了笑。
店员一看见他，脸就拉下来了：“小沈啊，你回来了？正好，里面那几箱也搬了。剩下的货还指望你呢。”
那年轻人也不恼，拘谨地问：“谢谢陈姐。这个月的钱，能提前给我吗？”
店员嗤了一声：“活还没干完就提钱？你当你是老板亲戚啊？先搬，搬完再说。”
她说着，把季冉的药装进塑料袋，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干点活还得哄着你？真当自己多金贵了。”
季冉本来没当回事。他接过袋子，顺手把身份证塞回口袋，出于惯性回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只一瞬，对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下一秒，那人连纸箱都不管了，转身就跑。
“小沈！你不要钱了？货不搬啦？”店员一头雾水地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可她话音还没落，就看见那个刚付完钱的顾客把药往柜台上一扔，转头就冲了出去。
玻璃门“哐当”一声被撞得来回晃，人影已经追着“小沈”拐进巷子里去了。
“你给我站住！”季冉吼了一嗓子，心脏咚咚地跳，脚下却不敢停。
前面那人闻声跑得更快。
季冉追了半条巷子，气儿跟不上了，胸腔里又开始发闷。
他撑着一面墙喘气，抬眼看过去，那人跑得也没他利索，这会儿已经慢下来了。
季冉眼睛一转，想起那几个混混堵他时的路线。
这条巷子有个岔口，能从前面的窄道绕过去。
他咬咬牙，从旁边的小路抄了进去。
沈林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了。他正想歇口气，旁边的墙根下猛地蹿出一个人影。
还没等他看清是谁，衣领已经被死死拽住，天旋地转，被狠狠按倒在地上。
“啊——救命！救命啊！”他吓得大叫，手在地上一阵乱抓，拼命想爬起来。
季冉烦得要死，反手摸到墙边一块石头，抄起来对准他的脸。
两人离得近，季冉都能听见他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再叫一句，我就把你这张脸砸烂。”
沈林川的叫声顿时卡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喉咙。
几秒后，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流了满脸。
季冉把石头扔到一边：“我有事问你。你答应，我就放了你。”
沈林川慌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季冉这才慢慢松了手。沈林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又要跑。
季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又把人给拽了回来。
这回他没用太大力，语气里却没了刚才那点凶，反倒更让人发毛：“我的耐心有限。别跟我耍花样。。”
沈林川腿都软了，转过身来，满脸是泪：“我、我答应你……你别打我……”
季冉眯起眼，压低声音：“陆止这段时间联系过你没有？”
沈林川拼命摇头：“没有！真没有！我去了鼎峰别院之后……陆止再也没找过我。”
“现在后悔吗？”季冉冷笑一声，“当初好好帮我完成任务不行吗？何必弄成这样。明明一百万唾手可得，你偏偏不要。”
第181章 大提琴老师
“我不后悔。”沈林川依然坚定。
季冉原以为沈林川就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没想到这会儿居然这么硬气。
“陆止对我真的很好。”沈林川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抖着，眼泪也没擦干净，话却说得清楚，“如果没有他帮我，我根本考不上A大。”
季冉差点笑出声。沈林川考上A大，用的是谁的前途换的？现在他倒哭哭啼啼念起陆止的好来了。
“张口闭口兄弟义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衣服馊得能熏醒半条街，球鞋张着嘴，脚趾头都快出来透气了，就这，谁愿意跟你讲义气。”
沈林川低着头，不说话了。
季冉骂也骂够了，愤怒散了大半。
他看向沈林川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搬货，指节都粗了一圈，掌心磨得发硬，虎口贴着一块洗不掉的黄茧。
这样一双手，再放到琴颈上，还能拉出原来的音吗？
他忽然觉得没劲，摸出手机，语气还是很冲，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尖刻：“你缺多少？”
沈林川没听清，怯怯地抬起头。
季冉压着不耐烦，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还缺多少钱。”
沈林川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报了个数。那数字小得可怜。
季冉皱了下眉，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直接给他转了两倍。
沈林川看到转账信息，满脸不可思议。
他以为季冉会打他、骂他。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季冉会给他转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季冉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硬邦邦的，“这是封口费。陆止要是问起来，你千万别说在错巷区见过我。”
他说完，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一个字都不准说。听见没有。”
沈林川嘴巴还张着，完全回不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傻愣愣地问：“……你们两个，闹崩了？”
季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这他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都被他从季家赶出来了。还不够崩？”
沈林川想了半天，居然觉得这话无懈可击。
他“哦”了一声，没再吭声。
季冉的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始终带着几分警惕，跟盯一个惯犯似的。
“我提前说清楚，这件事不会伤害陆止。你少给我在背后搞小动作。”
沈林川连连点头，怕点慢了又要挨打。
点完了，他又忍不住抬眼往季冉身后那条巷子瞟了瞟：“那……你现在是住在错巷区？”
季冉本来都打算走了，一听这话，脚步顿住，回头瞪他：“关你屁事。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顿打没挨够？”
沈林川缩了缩脖子：“不是不是，我就随口问问……”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说：“你别误会。我是想说，新闻我也看了。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愿意给我转钱……我心里挺那个的。要是你缺钱，我、我也能帮你。”
季冉被他整得都没脾气了：“先把你那双开胶的鞋换了再说吧。”
沈林川更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说借钱。我是说，可以帮你介绍工作。”
季冉本来想再怼两句，可看他说得认真，心里那点不耐烦又压下去几分。
“什么工作？说来听听。”
沈林川一下来了精神，连背都挺直了些：“错巷区有个社区中心，是民间基金会资助的，主要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和外来务工子女用。那儿有个多功能活动室，很旧，摆着几把旧琴。一直缺器乐老师，尤其是能教大提琴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下去，“就是工资太低了。我干过一阵，后来实在撑不住，才去了药店搬货。”
季冉本来听得漫不经心，可大提琴让他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段日子东躲西藏，琴盒放在澜庭没带出来，手指早就痒得厉害。
旧不旧的，他倒不在乎。只要是把大提琴，他就想试试。
季冉鬼使神差地跟着沈林川去了那家社区中心。
活动室在一楼，采光差。
几个孩子早早坐在那里，穿得灰扑扑的，有的袖子短一截，有的鞋头都磨烂了。
他们看见季冉进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却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只躲在椅子后面偷偷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墙角拿起一把旧大提琴，试了试音，又调了调弦。
琴声一起，那些孩子才慢慢从椅子后面挪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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