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课，他就那么上下来了。说是上课，其实更像是陪他们玩。
他们连五线谱都不认得，拿弓像拿扫把，笑得东倒西歪。
可每一个人都在听。连最角落里那个小男孩都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拍子。
下课后，孩子们像解除了封印，呼啦啦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他。
“老师，你拉得好好听！”
“你明天还来吗？”
季冉被这群小崽子闹得脑仁疼，嘴上嫌弃得不行：“来什么来，我闲得慌才教你们。”
可最后，他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
每周三、六下午，他去社区中心教课。
学生从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大多是零基础，有的连简谱都不认识。
他得从五线谱教起，教他们握弓、按弦、听音。
那些旧琴问题多得要命，他得自己动手换弦、上松香，有时候琴码松了，也得自己修。
教室里没有好材料，他只能拿小刀一点一点地磨，用废纸垫，用木片撑。手上被琴弦勒出口子，那都是常有的事。
教课的日子很挺热闹。那些小孩是真喜欢他，每次课都往他兜里塞吃的，什么棒棒糖、小饼干、辣条，还有小孩把自己的海苔分了半袋给他。
可陆止那边，已经好几天没动静了。
季冉一开始还装得挺硬气：不找就不找，谁稀罕。
后来实在坐不住了，偷偷把陆止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想看看会不会有电话。结果一个都没有。
陆止不找了。他的计划，好像全砸在了自己手里。
第182章 被抓住了
大提琴课间休息时，季冉刚拧开水杯喝了一口，一抬头就看见陆依趴在门口，只露出半张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口水差点呛死，连忙放下水杯，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上课铃就响了。
身后那群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外冲的小崽子们又呼啦啦地围了回来。
“老师，这个音是不是这样按？”一个小姑娘踮着脚尖，整张脸都快埋进琴颈里了，“你刚刚说要放松，我怎么越按越紧呀？”
“老师，我的弓毛断了。”旁边一个男生把琴弓举到季冉面前，断掉的那根弓毛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荡来荡去，“我爸说这琴便宜，弓毛特别容易断。老师，你能帮我修不？”
“老师！小宇他插队！我先问的，他每次都抢我前面！”
“我没有插队，我早就在这儿了，是你自己挤不上来！”
“你放屁！你刚刚还在那儿削铅笔，你怎么早就在这儿了？”
“我一边削铅笔一边排队，不行吗？”
季冉被他们扯得衣服都歪了。
他一边分神去看门口，一边机械地应付：“弓给我看看。这个音是二指，别跟刚才那个混了。还有你俩，谁先问的不重要，先把嘴给我闭上。”
小崽子们哪肯闭嘴，反而叫得更欢了：“老师你偏心！我先问的！”
“你才偏心，老师刚才都看我琴弓了！”
“那是因为你弓毛断了！又不是因为你好看！”
“你才不好看！你全家都不好看！”
季冉彻底被这群小混蛋拖在原地，眼睛盯着门口，心里却已经飞出走廊了。
他安顿好最后一个学生的时候，陆依已经不见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铺成一道安静的亮色。
季冉不知道陆依有没有认出他。但远远看他一眼就跑，怎么看都不对劲。
万一她真认出来了，那陆止肯定马上就知道他躲这儿了。
可是……陆止知道了，还会来找他吗？
季冉突然有点没底了。
晚上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渗出来的水渍，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决定走。
不管陆依有没有认出他，这个地方待下去已经不安全了。
第二天他去社区中心找负责排课的大姐说辞职的事。话还没说完，对方先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季老师，是不是觉得工资低了？我们可以加的。”
季冉摇头：“不是工资的问题……”
“再加五百？”
“真不是钱的事……”
“八百？”大姐看着他，“季老师，您教得真的很好，孩子们特别喜欢您。您要是走了，他们肯定很失望的。”
季冉被她这几句话堵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他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我就是……个人原因，没办法继续教了。”
大姐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继续财大气粗地加钱：“您要是嫌少，咱们还可以再谈。现在社区中心的预算比之前宽裕了不少。”
季冉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走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你们社区中心不是没什么钱吗？”
大姐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有位先生觉得我们这边做公益教育很有意义，就给我们投了一笔资金。还说如果有好的老师，一定不要让人走了。”
季冉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图什么？”
“因为我觉得季老师大提琴拉得很好。”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平静。
季冉转过头，看见陆止的那一秒，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止站在门口，黑色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考究的西装马甲。
他很高大，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沉默而危险的风景。
社区中心的人不时偷偷望他，却又在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下，匆匆移开目光。
负责排课的大姐看见他，笑得很拘谨：“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止的视线从季冉脸上收回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正好路过，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季老师是我朋友。”
大姐“哦”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你们聊，我那边还有几节课要排。”
说完就拿着登记本走了。
陆止径直走到季冉面前，英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唯有镜片后的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季冉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动。
陆止偏了一下头：“你住的地方，我还没去过。方便带路吗？”
季冉没回答，陆止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自己住哪条巷子、哪栋楼、哪扇门，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他走在前面，陆止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四楼的拐角那一盏还亮着。
季冉走到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紧，转了两圈才打开。
房间太小了。陆止站在门口，大衣下摆几乎扫到床沿。
他扫了一眼那张窄床、墙角摞着的塑料盆、窗台上歪倒的空药盒，眉头压得很低。
“我不是给你打了钱吗。为什么还住这种地方。”
季冉坐在床边，仰起脸看他，笑得有点挑衅。
“我就喜欢。”
陆止的目光从漏水的墙角收回来：“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昂贵的东西。”
季冉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个干净：“你只想着控制我，却从不愿意了解我。”
“我已经忍了一个月了。”陆止说，“你玩够了，该回去了。”
“我不走！”
“那你想要什么？”陆止蹲了下来，大衣下摆拖在地上，也不在意。
他仰头看着季冉，从这个角度，那双被无框眼镜压着的眼睛难得卸下了居高临下的审视，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诚恳。
可季冉还没来得及被这份诚恳打动，陆止就补上了后半句——
“除了自由，我都可以考虑。”
第183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季冉睨着他，冷嘲热讽：“那你不如直接说'没门'，还省得我在这猜。”
他弯腰逼近陆止那张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你所谓的考虑，不就是想让我自己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安排。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吗？”
陆止静静看着季冉：“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季泽砚的弱点。”季冉开口，努力想在有限的空隙里挤进一点他能把握的东西，“你没必要为了扳倒他，把云盛也搭进去。你可以用别的办法，我可以帮你。”
果不其然，这个提议被陆止很快就否决了.
“我不想跟你吵。季泽砚的事，你不要再碰了。一个项目而已，不重要。你回澜庭，等这件事结束——”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该去柯蒂斯了。对吧？”季冉打断他，“你连行程都帮我排好了。我回季家找证据的事你拒绝，我去社区中心教琴你跟踪，我住个破房子你嫌丢人——你嫌的是我的选择，还是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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