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经常在这边拉琴，它主人带它出来散步的时候会经过，一来二去就熟了。”
陆止站在他面前，低头就能看见他领口里那截锁骨，白得几乎透明，被阳光一照，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少年说话时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片光就跟着一明一暗，在陆止心尖上该死地乱跳。
他明知道该收回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眼。
等闹钟把他从那种近乎失神的状态里惊醒，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抱歉，要回去了。”
少年的手从推车上收回来，有些失落：“这么快？”
陆止看着他落寞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你经常在这里拉琴吗？下次还是我遛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长了，长到暴露了他想再来的意图。
少年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经常！不下雨的话，周末下午都在。这边安静，没什么人，练琴不会吵到别人。”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叫季冉。季节的季，冉冉升起的冉。”
陆止的手在推车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名字很好听。”
季冉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当然，我妈取的。她找了好多人算过的。”
“你呢？你叫什么？”
陆止犹豫了。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能感觉到季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
那种打量他之前在富人区送餐时遇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想被看清。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李晖。”
第196章 番外：费城春朝（二）
陆止回到地下室，从兜里掏出钱，数出说好的那一份，放在李晖的枕头旁边。
李晖满不在意，拿起看了一眼，突然坐起：“这是中介费？”
“嗯，今天的。”
“今天的有这么多吗？”李晖数了两遍，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没中彩票。”陆止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这个工作，对我很重要。”
李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那几张钞票捏了又捏。
“谁还没个难处，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了，我介绍你又不是白介绍，你还给我分成呢。”
陆止洗漱好后，坐到桌前复习专业课的作业。
结果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季冉冲他笑的样子。
他盯着书页，盯到眼睛发酸，那行英文变成一团黑线，又变成季冉的睫毛，季冉的嘴唇，季冉的锁骨。
从那天起，陆止每天遛狗都绕路。
季冉如果在练琴，他也不打扰就站在不远处偷看。
琴声停了之后，季冉就会去找他逗狗玩。
陆止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听。
季冉的话比陆止多得多。他会跟安娜贝尔说话，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把狗逗得直摇尾巴。
偶尔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个人，就偏过头跟陆止搭两句。
“下周要去波士顿演出，那边有个教堂的声场特别好，就是有点冷。”
“下个月去纽约，卡内基音乐厅，不过是小厅，跟着乐团一起，我拉第二声部。”
“再过一阵可能去欧洲巡演，德国、奥地利，听说那边的观众特别认真，演出结束之后会站着鼓掌好久好久。”
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眼睛里面全是光。
那种光陆止见过。在高中那间琴房里，十七岁的季冉站在窗边，张开双手，跟他说“从柯蒂斯毕业是什么概念？全世界最顶尖的乐团随便挑”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陆止很高兴。季冉最后还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他飞去了很远的地方，看过了很多陆止只在梦里见过的风景。
季冉说着说着会停下来，举起手比画那些音乐厅的穹顶有多高、观众席有多少层。
陆止看到了他手掌上的老茧。
那茧长在虎口和指根，厚厚的一层，颜色发黄，边缘粗糙。
拉大提琴的人手上也会有茧，但位置不一样，而且不会这么厚。这茧像是长期握某种粗糙的东西磨出来的。
很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湖边的树开始抽新芽，季冉说他的小组要在费城登台演出了。
“金梅尔中心。我拉的曲子是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陆止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到地下室时，他把书本推到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零钱。用橡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钱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了两遍。刚好。
他把钱重新码好，用皮筋扎紧，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塞回床底。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翻箱子。那种地方，进去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
他翻遍了所有衣服，没有一件能穿得出去。
李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止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找什么。
“我靠，遭贼了？”
陆止站起来，看向李晖。
李晖被他看得害怕：“你干嘛？”
“你这衣服，哪里来的？”
李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燕尾服：“店里发的制服啊。怎么了？”
陆止盯着那件西装外套。料子不算好，但至少有个像样的领子。
“能不能借我穿一次。”
李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一次，我可以给钱。”
“你穿西装干嘛？”李晖问，一边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约会？”
“不是。”陆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李晖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兜里，然后开始解扣子。
他把外套脱下来，又去柜子里翻出那条西裤，一起扔给陆止。
“行吧，不过你别给我弄脏了，我上班还要穿。”
金梅尔表演艺术中心玻璃幕墙通体透亮，这里的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长裙，连空气里都飘着香水味。
陆止站在台阶下面，把外套的扣子系上，那件借来的外套绷在肩膀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前面的人走得快，他脚步慢了一点就听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他快走。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贴着墙壁。
乐团上场的时候，陆止一眼就看到了季冉。
礼服穿在他身上，不显老成，反倒把那股少年气衬得更干净。
白衬衫雪一样，领口系着黑色领结，像哪家养得极好的小公子，被众星捧月地送上了台。
演奏结束时，观众起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音乐厅都在为台上的人沸腾。
季冉站在乐团中间，灯光落在他身上，他随着众人一起鞠躬，脸上的笑干净又坦然。
陆止坐在最后一排，跟着鼓掌。
他想，这大概就是季冉该有的样子。
回去后，陆止登录了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社交账号。
首页刷了没几下，就看到季冉更新了一张照片。
他抱着大提琴，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镜头笑。
配文：【琴说它今天很累，我说我也是。但我们都很开心！】
陆止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好几遍。
刚想保存，结果手一滑，点了个赞。
他手忙脚乱地又按了一下，想取消，结果屏幕刷新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心形还在。
他不知道季冉那边会不会收到通知，坐立不安地等了很久，却收到了季冉的消息。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对话框。
【你好，请问你是？】
看到这官方的不能再官方的问题，陆止心里发苦一落千丈，干巴巴地回了句：【高中同学。】
季冉回得很快：【哦哦哦，我忘了给你写备注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止一时无言。害怕报了自己的名字后，季冉会和上次那样立马跑掉。
几分钟之后，季冉又发了条信息，这次语气很热络：【我看你好像也在费城？好巧啊，有空可以一起聚聚呀。】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费城的？
陆止点开自己的动态，看到了半年前转的一篇费城的学术交流项目的报道，松了口气。
想了想，还是克制地回了句：【好。】
第197章 番外：费城春朝（三）
陆止在湖边再见到季冉的时候，已经是几周之后了。
这段时间他遛狗从没松懈过，围巾、口罩、甚至还换了眼镜，就怕被季冉认出来。
他走近的时候，季冉抬起头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
陆止点了点头，把推车停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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