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季冉只能依靠他，只能和他说话，只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季冉收了笑，看了过来。
陆止仓促地移开了目光。烟盒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变了形。
不要发现。
不要发现我那些肮脏的心思。
不要用那种清澈的眼睛审视我，不要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要离我远去，不要厌恶我。
好在季冉只是打量了他一会儿，转移了话题：“感觉你性格没怎么变，但现在也穿得人模狗样了。”
陆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普通的白色衬衫，最基础的款式，实习第一天在超市买的。
“实习上班要穿。”他木讷地说。
季冉托着腮，懒懒地看了他两秒，才拖长调子评价：“嗯……比校服好看。”
陆止松了口气，恨不得把这件衣服永远焊在身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还是季冉说得多。他说这个社会实践课有多坑，说店长脾气有多差，说咖啡馆的同事教他做拉花他老是学不会。
陆止简单地应和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季冉的嘴唇。
那是很漂亮的唇。说话时一张一合，被烟熏得微微泛红，被路灯照得泛着薄光。
季冉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问他：“对了，一直都是我在说，都忘了问你了，你现在住哪儿？”
“和别人合租。”
“……和女朋友吗？”
陆止沉默了一下。
“……不、不是，一个朋友。”
季冉顿了顿，把烟往边上弹了弹灰，问得轻描淡写：“怎么没自己住？你那边房租很贵吗？”
陆止还没来得及回答，季冉就接着说下去了：“我最近社会实践课赚了不少，谁让我们之前是朋友，我可以资助你。等你飞黄腾达别忘了我就行。”
之前是朋友吗？
那现在呢？
陆止有些失落，为了不显得窘迫，只说有全额奖学金负担生活。
“哦，那挺好。”季冉嘴上应着，烟却夹在指间忘了抽，任它慢慢烧着。
停了一会儿，他忽又开口，语气听着随意，问题却一个接一个：“那你那个室友，是同学？这边认识的？中国人外国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是……好朋友。”陆止含糊地带过，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季冉刚才还叭叭地问个不停，听完他这句，随即尬笑了两声。
“说得也是，只有好朋友才会一起合租嘛。就像我和俞文楚。”
陆止的脸黑得不能再黑。
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按灭在台阶上。
“你很喜欢俞文楚吗？”
这句话他曾在湖边以“李晖”的身份问过，现在又以“陆止”的身份问了一遍。
季冉神经大条，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俞文楚虽然很毒舌，天天损我，但超级仗义。我刚来费城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开车去机场接我，帮我找的房子。我们可以是最合拍的搭档。”
“他还说到时候会拍一部大提琴的电影，让我当主角。”
说完，他又慢吞吞地补了句：“不过我这长相……估计也够不上镜头吧？那些演员一个个都那么好看，我怕他——”
“你好看。”陆止头一回打断他。
“比别人都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经，怕季冉不信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比所有人都好看。”
季冉怔怔地看着陆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慌张地转过头去，看向街对面那排黑着灯的房子，结巴道：“这、这么多年，你怎么变得这么油腔滑调。”
陆止一上头什么都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又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
他听见季冉说“油腔滑调”，以为他真嫌弃，忙不迭地闷声道歉：“对不起。”
季冉打着哈哈，用脚尖踢了踢台阶边缘：“你现在挺会说话的啊。跟谁学的，你那个室友还是女朋友？”
陆止没有回答。
季冉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早班，下次再见啦。”
陆止跟着站起来，看着季冉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响过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第200章 番外：费城盛夏（三）
后面那段时间，陆止有事没事就往咖啡馆跑。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但最后脚步总会拐到那家咖啡馆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一眼。
季冉不是每次都在。排班像随机的，撞上全凭运气。陆止没别的办法，只能一次次地来。
十次里有九次是空的。但就算只有一次能看见季冉，他就能靠着那一个画面撑过接下来的好几天。
克拉拉有次在电梯里碰到他，闻到他身上一股咖啡味，笑着问他一天喝几杯。
陆止说一杯。
克拉拉吐槽他，身上那味道，不像一杯。
旁边另一个同事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他，是不是喜欢楼下咖啡店那个小店员。
陆止没吭声。
从那以后，组里的人都知道了，每次他要下楼，就有人调侃，说“又去买咖啡啊”。
而咖啡店的那个小店员却只当他喜欢喝咖啡，甚至劝他晚上喝太多咖啡睡不着。
陆止看着季冉说个不停的嘴，疯狂地分泌口水。
很多事情，他都没办法说出口。
比如说让他睡不着的并不只有咖啡。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学校那边的课表发下来了。
实习也接近尾声，领导在晨会上提了一句，说下学期有课的同学可以回学校了，实习证明他让助理统一开。
陆止算了算距离。这里离学校太远，一个多小时车程，晚了连末班车都没有。
理智上，他不该再来。
披萨店离他住的地方近，他还可以在那里见到季冉。
最后一天，他收拾得比平时整齐，还是去了咖啡馆。
他进去前已经做好了落空的准备。
见不到很正常。这一个多月来，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
门被推开。
季冉站在点单台后面，正低头往杯子里加冰块。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今天你来的好早。”
陆止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从肩膀开始往下绷紧了。
他走到点单台前面，手指搭在台面上，声音有些干：“一杯冰美式。”
季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每次来都点一样？”
陆止没答。他当然不会说，冰美式是上面最便宜的一款。
季冉笑着推荐：“你可以试试我们店的新品啊，真的挺好喝的。”
陆止点头：“好。”
季冉忍不住吐槽：“我都没说完，你就好？你怎么不问是什么？”
谁知陆止一本正经地说：“我相信你的推荐。”
季冉小声嘀咕了一句：“幸好你没钱，不然骗子肯定很喜欢你。”
陆止有些窘迫地问：“只有骗子会喜欢吗？”
季冉没懂他的意思，盯着陆止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和女朋友分了？”
女朋友？
陆止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季冉指的是谁。
克拉拉。
可他带她来，不过是借着开会的名头，想在这家店里多坐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刚说出“没有”两个字，季冉就借口要干活把他推走了。
陆止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季冉好像对他的感情生活并不感兴趣。
他苦笑了一下，不再纠结这件事，选了个离点单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他要在学校里待一个学期，离这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课业重，作业多，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披萨店虽然近，但季冉只是去那里兼职，次数还少的可怜。
也许从今以后，他和季冉之间就只剩那些偶尔的点赞和永远得不到回复的消息了。
他思绪万千的时候，季冉脱了制服，端着杯子走过来了。
一杯深棕色的饮品，上面浮着一层奶盖，撒了些可可粉。
季冉把它放在陆止面前，坐在了对面：“正好到我换班了。”
陆止看着面前的饮料，有些不确定地问：“拿铁？”
季冉冲他神秘地笑了一下：“是店里的新品奶茶。我减了糖，巨好喝！”
陆止看着对面的那张脸，脑子里所有关于实习、课表、末班车的数据和决策全死透了。
他决定无论过来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他都要来。
只要能和季冉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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