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垂着眉，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当是还你之前给我药箱的人情。”
季冉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你那次还好吗？我看流了很多血。”
“没事。早好了。”
“哦。”
季冉坐在灯光下面，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手上缠着崭新的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第二天中午，陆止又去了披萨店。
老陈正坐在后门台阶上啃三明治，看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陆止在老陈旁边坐下来。
“那个新来的，你多给他点时间适应。他学东西很快。”
老陈嚼着三明治，斜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
老陈咽下去，喝了口可乐，“那我也没办法啊，他干活确实不行。再摔几个碗，我店都要被他赔穿了。”
陆止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交给了老陈。
老陈表情变了：“你干嘛？”
“用这个给他发工资。”陆止说，“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老陈把那沓钱放在手里掂了掂，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你一个穷学生，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拿这么多钱出来给别人发工资。”
“朋友。”陆止说。
“行吧行吧，”老陈往店里走，“我替你瞒着。你小子，看不出来啊。”
陆止站在后门口，看着老陈进了厨房。
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老陈中气十足的喊声：“新来的！那个碗别碰了！去把土豆削了！”
然后是季冉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点窘迫：“好、好的……”
陆止的期末得分很高，教授推荐他去一家跨国公司实习。
那是一家总部在费城的跨国公司，背靠海城宏图集团，负责北美市场的投资分析。
面试那天陆止才知道，这条业务线的负责人是李铭章，宏图的大少爷，刚刚被派到美国来开拓市场。
李铭章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说话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翻了翻陆止的简历，问了几句专业问题，然后问了句题外话：“你也是海城人？”
陆止点了下头。
“哪个区的？”
“错巷区那边。”
李铭章挑了下眉，没有再追问，在简历上画了个勾，递还给助理，说了句“下周一入职”。
他这人眼高于顶，用人极苛，可陆止偏偏在他手底下站住了脚，业务能力、做事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部门里从上到下都对他评价极高。
实习工资一发下来，陆止就全发给了季冉。
他不知道为什么季冉需要打工挣钱，但只要季冉想要的，他都想努力给。
哪怕季冉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段时间工作很忙，忙到他甚至没时间再去披萨店窥探季冉。
晚上十二点，他还要和克拉拉一起开会。
克拉拉是组里带他的女同事，金发碧眼，处理问题的时候干脆利落。
两个人熬了两个通宵做一份投资分析，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克拉拉说去楼下咖啡馆坐坐，喝点东西透透气。
咖啡馆在一楼，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上挂着一串风铃。
克拉拉推门进去，陆止跟在后面，低着头，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份模型里的几个参数。
“你喝什么？”店员问。
“冰美式，谢谢。”
陆止抬起头，却见季冉穿着一件褐色的围裙站在点单台后冲他萌萌地笑。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日思夜想的脸，忽然就出现在眼前，还对着他笑。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来干什么。
克拉拉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然后他才听到季冉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的，请稍等。”
季冉转过身，哐哐地忙活起来。
克拉拉已经在位置上坐下来了，把平板电脑打开，翻出刚才没看完的数据，开始讲下一轮的分析框架。
陆止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拉不回来。
季冉在这里干了多久？做咖啡的样子好熟练。他到底有多少个兼职？
陆止想得头都痛了。
过了一会儿，季冉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冰美式放在陆止面前，一杯拿铁放在克拉拉面前。
“祝你们生活愉快。”
克拉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着问：“那个男孩是不是很可爱？”
陆止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尴尬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克拉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我朋友也都很喜欢他。甚至有不少人约他出去。”
“不过好像都不太顺利。他似乎不喜欢男生。”
陆止：“……”
克拉拉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好几次把数据看串了行，连着道了好几个歉才把会开完。
克拉拉离开后，陆止独自留了下来。他浑身疲惫，却不想回到住处，索性坐在咖啡店后门抽烟。
他不喜欢抽烟，味道很呛人，但是抽烟总能让他从对季冉的狂热中解脱出来一会儿。
该死的，到底谁在说烟会上瘾的。
这都没有季冉给他的诱惑大。
他又想起那些邀请季冉的男人，想到季冉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注视他，要用柔软的怀抱去拥抱别人，他就恨得要死。
嫉妒和烦躁充斥脑海，恨意爬满心头。
第199章 番外：费城盛夏（二）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有人从咖啡馆后门出来，拖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到旁边的垃圾箱前面，扔了进去。
陆止没抬头，直到那人扔完垃圾，在原地站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看过去。发现季冉站在路灯底下，正看着他。
季冉被陆止发现后有些慌张，但他反应很快，冲陆止打了个招呼：“你还没走呢？”
陆止单手夹着烟，傻傻地看他。
烟雾从嘴唇间散出来，被风吹成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两个人中间。
季冉的脸被那层烟遮得有些模糊，但仍然漂亮。
见陆止不说话，季冉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季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还有烟吗？”
陆止把烟盒捏在手里，有点拿不出手。他平时不怎么抽，买的也是便宜的。
没想到季冉一点不挑，从里面抽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然后凑近他。
火苗在两人之间亮起的一瞬，季冉抬了眼。
火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睫毛很长，眼尾被映得发暖。
他没看火，看的是陆止。
陆止的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没拿稳，火苗歪了一下，季冉“唔”了一声退开，烟没点着。
他有点疑惑：“你抖什么？”
陆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风大。”
季冉皱了皱眉，重新凑近他，这次他还特意用两只手拢住火苗。
陆止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薄荷味，混在烟草味里，冷热交替地往鼻腔里钻。
火苗终于舔上烟头，烟丝燃起来，亮了一小片橘红。
季冉很高兴，退回去，吸了一口，冲陆止扬了扬下巴：“谢啦。”
陆止木讷地点了点头。
季冉眼珠子一转，咬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撑着旁边的台阶，把上半身往陆止那边探了探。
陆止还没反应过来，季冉就凑到他脸前面，嘴唇微微张开，吐了一个很圆的烟圈。
烟圈慢慢飘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陆止的视线搅得模糊了一瞬。
等那层烟散开的时候，季冉的脸还在那里，比刚才更近了，近到陆止能看清他眼底被灯光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陆止倒吸了一口气。
他忘了嘴里还叼着烟，猛地一吸，烟直接灌进了喉咙，呛得咳了起来。
季冉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你都出国这么久了，怎么还和高中一样笨呐。”
陆止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烟。软壳的，几美元一包，烟丝粗糙。
真奇怪。
烟有这么香吗？
他抬起眼。
季冉笑歪在台阶上，一只手臂撑在身后，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膝盖上。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着，露出一点牙齿。
不对。
不是烟的味道。
陆止看着那张脸，心跳声震耳欲聋。
原来他觉得只要季冉好，远远看着就满足了。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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