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万一有转播的话。”
季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问题逗乐了,噗地笑出来:“星海音乐厅有转播,但不是广播,是古典音乐频道,要收卫星信号的。”
“不过你要是想听,我让人录下来给你刻张盘。以后我要是真去了柯蒂斯,每场演出都给你寄录像带。”
陆止有些茫然:“柯蒂斯……是哪里?”
“柯蒂斯音乐学院。我爸说了,只要这场独奏表现好就同意我去。”季冉报全名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个神圣的地址。
“所有拉大提琴的梦中情校。在费城,每年大提琴方向只收两三个人。能进去的全是怪物。马友友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陆止的表情很认真,但季冉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听懂。
他不知道费城在哪,不知道马友友是谁,也不知道每年收两三个人是什么概念。
“在……国外吗?”
“当然在国外。柯蒂斯,茱莉亚,耶鲁,伊斯曼,全在北美。想进这些学校,光会拉琴不够,还得面试、交推荐信、录作品集、考乐理。”
“那是不是很遥远?”
“就是因为遥远才值得去啊。”季冉理所当然地说,“你知道从柯蒂斯毕业是什么概念吗?全世界最顶尖的乐团随便挑。”
他越说越兴奋,走到窗边张开双手,“想象下,你站在那个台上,灯光一打,弓一落,整个大厅全是你的琴声!”
陆止突然安静了。
季冉从窗边转过身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从窗格子里一格一格地落在琴房地板上。
十七岁的陆止看着他,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希望你的梦想都能实现。”
现在想来,这句话从陆止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个笑话。
夺走他梦想的人,偏偏是那个笑着说祝福的人。
季冉嘴角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画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画轻重不一,墨水深浅交叠,似乎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整页,全是这三个字。
陆止到底有多愧疚,才会写这么多遍?
季冉盯着那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页。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让陆止跪在他面前,让陆止永远欠他的,让陆止用一辈子来还。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得到了却不开心,那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被陆止背叛后,在食堂看到沈林川和陆止同桌吃饭,胃里翻江倒海。
他以为那是恶心,可如果他真的恨陆止,为什么更在意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自己?
为什么后来看见苏筱挡在陆止面前,看见场务摸陆止,他心里翻腾的都是同一种酸涩?
他甚至无法欺骗自己。那天在剧组厕所,陆止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会负责”的时候,他的心跳轰鸣震耳。
那不是愤怒,不是羞辱,那是一种深及骨髓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期待。
俞文楚问他的那句话犹在耳边:“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爱呢?”
门突然被敲响了。
季冉立马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画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边揉膝盖一边单脚跳到门边,手搭上门把的瞬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把手。
门一开,炒粉的香味扑面而来。
陆止捧着打包盒站在门口,热气正从盒盖边缘往外冒。
“我刚去酒店后厨借了个灶台,那个师傅很好说话,还教我用了他们的猛火灶。”
季冉低头看着那碗炒粉,河粉裹着油光,蛋碎焦香,芽菜掐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这次手没抖吧?再放那么多盐,你就自己吃完。”
陆止弯了下嘴角,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第51章 活该
季冉哼了一声,装作不耐烦:“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他说完闷头扒粉,没几下碗就见底了。
陆止伸手想接碗,季冉故意抬高手拒绝了他,并自己把碗放回茶几上,附带一个简短的点评:“一般,没有一乐烧鹅好吃。”
陆止没说话,一直盯着他看。季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瞪回去,就见陆止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伸向他。
陆止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蹭过季冉的嘴角,擦掉上面的油光。
季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但回过神来却没有躲,只是僵着脖子让他擦完。
陆止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顺手收走茶几上的空瓶和外卖袋。
季冉看着他弯腰收垃圾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声音发干,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口:“高二那件事,是不是有别的隐情。”
陆止动作停住了。
这件事在季冉心里压了很多年,他原本信誓旦旦的认为一定是陆止背叛了自己,但今晚看到这些画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清楚,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什么。
季冉还在拼命的给陆止找借口,甚至还想好到时候该怎么给陆止道歉,却听到陆止平静的答:“没有隐情。”
陆止迎上季冉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必须那么做。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
季冉替陆止找的一万个理由,全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为什么必须那么做?”
陆止轻描淡写的回:“沈林川来找我,说他需要那个名额。我权衡过了,决定帮他。”
他权衡过了。为了沈林川,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自己算什么?一个被牺牲掉的、顺带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不放在心上的麻烦?
那些画又算什么?代价的一部分吗?画他,写对不起,给他炒粉,坐在门口等他回来——全是还债?
季冉把茶几上的笔记拿起来,狠狠砸在陆止身上,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牺牲?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练到几点?你知不知道我爸松口说可以去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去告诉谁?”
他的眼眶红透了:“是你。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结果你在背后捅我一刀,为了沈林川,沈林川!”
“他需要那个名额?那我呢?我不需要吗?你问过我吗?你权衡的时候,把我放在哪?”
他指着地上散落的笔记,手指在颤,“你现在做的这些有用吗?”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陆止能站在他这边。哪怕只有一次。
他要的不是对不起,是选他。是毫无理由地、不问对错地、在全世界和他之间,选他。
他要的是被坚定地选择。不是被权衡之后放弃,不是被牺牲之后愧疚。
陆止弯腰去捡。从扉页到最后一张,他一张一张按顺序理好,放在茶几上。
“对不起,是我欠你的。”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还。”
季冉把脸转到暗处,厉声道:“滚。”
陆止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起书包走了出去。
季冉看着茶几上那叠被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忽然觉得可笑。
理得再整齐又怎样?
他一把抓起来,狠狠扔在地上。纸页重新散落。
他走到窗边,抽出了一根烟。
其实他早就习惯了。
被生母抛弃在产房里,被父亲抛弃在应酬和酒桌之间,被阿公抛弃在继承人名单之外。
现在又被陆止抛弃在一次“权衡”里。
他正要把烟点上,口袋里的手机偏偏响了,居然是季泽砚的电话。
自从上次在鼎峰别院吃完饭,季泽砚就没主动联系过他。
大半夜突然打电话来,不可能是为了联络父子感情吧。
他刚接起,季泽砚就先一步开口:“你在哪?”
季冉没答,反问:“出什么事了。”
季泽砚公事公办的说:“李继业走了。李家那边已经在搭灵堂,明早挂幡,后天大殓。云盛和宏图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们必须到场。”
海城李家的老爷子,宏图集团的创始人,和云盛在港口业务上缠了半辈子的李继业,终于还是没撑过这个夏天。
电话刚挂,俞文楚就打过来了。果然也是因为这件事。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俞文楚倒没什么沉重感,“我爸刚给我打的电话。李继业这一走,海城接下来半个月不用干别的了,光排着队去灵堂鞠躬就能排满。”
俞文楚和宏图交情不深,他父母去就行,他自己还是留在剧组赶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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