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看了他好久，终于叹了口气：“有一种实验性的神经刺激方案，利用经颅磁刺激结合药物诱导，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激活休眠的神经元回路。但这项技术还不成熟，刺激强度很高，可能会造成……”
他停了一下，“记忆混乱。你可能会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和大脑自行填补的信息搞混。严重的话，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签协议吧。”季冉说，连一秒都没犹豫。
“你不再考虑——”
“医生。”季冉抬起眼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我没有别的路了。”
陈医生最终没再劝。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知情同意书，推到季冉面前。
季冉接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最快什么时候能开始？”
“明天。”
澜庭地下停车场。
季冉从车上下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临港仓库负责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吞吞吐吐。
“季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陆师傅他，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然后……人就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季冉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他预支了多少，我补给你。下次他要是再来，别让他干了。”
“是是是，谢谢季少，麻烦季少了。”负责人连连答应，语气里如释重负。
季冉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陆止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就这样吧，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收起手机，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蜷缩的人。
那人背着个大书包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脸，凌乱的刘海下，颧骨肿得发亮，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凝在嘴角。
季冉心一颤，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前一秒还在想这个人大概再也不会联系自己了，下一秒他就遍体鳞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季冉蹲他面前，想去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陆止欺身抱住了季冉，额头抵住他的脖颈，鼻尖蹭过衬衫领口的边缘，呼吸全喷洒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
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家了。”
季冉指尖在膝上轻轻蹭了一下，慢慢抬手，覆上他的后背，没有推开。
澜庭客厅。
季冉用巾包着冰块，按在陆止的颧骨上消肿。
伤处肿得发亮，皮下全是淤血，他看着都觉得疼。
陆止却一声没吭，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陆止就着季冉敷冰的手蹭了蹭，像是贪那一点凉。
“我爸回来了。我不同意他住进来，他就雇了人打我。”
季冉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当爹的雇人揍自己儿子，千古奇闻。
怪不得预支一个月工资，原来是拿来当打手费了。
拿他的钱，打他的男人？
季冉冷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妈呢？她不拦着？”
陆止摇了摇头：“我妈说……他会改过自新的。她相信他。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了。实在没地方去，就想来找你。”
“……但我不敢确定，你还愿不愿见我。”
季冉把毛巾又按紧了一点，“……不然我在这儿给你敷冰，是在做义工吗？”
陆止抬起眼，眼眶还有些红：“……可以抱一下吗？”
季冉手里还按着冰毛巾，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怎么回答都显得奇怪。
于是他没说话，只是把冰毛巾从陆止脸上拿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垂下手，既没有张开怀抱，也没有后退。
这姿态像一道微启的门。陆止读懂了那沉默的许可，倾身，一把握住季冉的手腕。
下一秒，热度逼近，世界倾斜，季冉跌进一片滚烫的黑暗里。
收拢的力道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攀缠，紧到骨血都在嗡鸣，紧到另一个人无声的崩塌，沿着相贴的每一寸，全数撞进了他的感知里。
陆止声音喑哑：“高中的那件事……我一直很愧疚。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季冉下意识想往后撤，却动弹不得。
“我写了很多遍‘对不起’。写到后面，我分不清是在道歉，还是在写你的名字。横竖撇捺，全是你的轮廓。”
陆止停了一息，声音忽然哑下去。
“谢谢你和我在一起。我这一生……所有的好运都用在——”
季冉不想再听下去了。那些句子会变成绳索，把他捆死在这场他亲手设计的骗局里，让他连最后一点自欺的余地都灰飞烟灭。
他扣住陆止的后颈，用嘴唇封住了那些还没出口的忏悔。
陆止嘴角的伤口裂开了，铁锈的气息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可季冉没松口。
他甚至更用力地压下去，用舌尖顶开齿关，把那个名字、那些横竖撇捺的轮廓、那些说不清是忏悔还是表白的字句，统统搅碎，吞进腹中。
闭嘴，他在用动作说。不要说。
不要把你的好运押在我身上。
不要让我听见你有多真心。
他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场纠缠从开头就注定没有好下场。
可他停不下来，就像服下慢性毒药的人尝到了第一口甜，明知五脏六腑迟早要烂透，却还是把杯底最后一点也仰头饮尽。
第87章 逃避命运
陆止的回吻更疯，像体内积压太久的洪流决堤，一溃千里
季冉被他吞没了。温度、气息、心跳，全部搅成一片滚烫的混沌。
他松开了手里攥着的所有算计，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沉进这片没有光、没有岸、没有明天的黑暗里。
他没法回头了。就算他现在收手，刘俊林不会收手。那份亲子鉴定不会自己消失。
命运是一台已经被推动的机器，齿轮啮着齿轮，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个夜晚起，就已经不可能逆转。
而他此刻被陆止紧紧抱在怀里，被吻得几乎窒息，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这就是死路，那就死在这里吧。
吻终于分开。两个人都在喘，呼吸缠在一起，烫得像火。
季冉手指从陆止的胸口一路滑下去，经过腹肌，停在裤腰上。
陆止像被那只手按住了命门，所有的呼吸和心跳都卡在了那根指尖下面。
下一秒，季冉被反压进沙发里，后背陷入柔软的靠垫。
浪潮打过来的时候，他抱紧了陆止，指尖掐进脊背，像要把恨意揉成快感。
——陆止……带我回去吧。
回到十七岁的琴房，回到那个只有大提琴和晚霞的夏天。
不要被命运找到。
……
季冉睁开眼，天已大亮。
床侧空荡荡的，只有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止痛药。
他撑着腰坐起来，在心里把昨晚的自己骂了一遍：色令智昏。
浴室门开了。陆止擦着头发走出来。
季冉盯着他紧实皮肉上的红痕，决定再昏一会儿。
吃完早饭，陆止借了季冉的电脑做作业。
季冉闲得发慌，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把那本笔记翻了出来。
陆止坐在电脑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是几份打开的研报和Excel模型。
季冉趴在旁边的茶几上，把那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蒙特卡洛模拟’……是赌场那个蒙特卡洛？”
陆止挑眉，眼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同名。是一种通过大量随机抽样来估计数值的计算方法。在金融中用来给复杂衍生品定价，或者做风险管理。”
他拿过季冉的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正态分布图，标了几个参数。
“你的笔记里第七章 有讲，你翻到那里。”
季冉翻过去，果然看到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震惊陆止超强的记忆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整座图书馆？”
陆止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只装了你问的那些。”
季冉可不相信，转回去继续看笔记。
他看得起劲，手机忽然响了，就在陆止右手边，屏幕亮得扎眼。心里一紧，跟做贼似的，他一把抓过手机，拇指死死按住屏幕。瞄一眼陆止，还好，陆止仍盯着屏幕，手指敲着键盘，眼皮都没动。
他松了口气，起身拉开阳台门，走出去，随手关上。
电话刚接通陆庆祖就开始大吐苦水，说仓库那边不让他干了。
季冉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两声，陆庆祖又说自己有赚钱的好点子，想请季冉投资。
他淡淡回了句“没兴趣”。那边立刻变了腔调，阴阳怪气地骂他有钱了不起，手指缝里漏一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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