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和刘俊林有五六分相似,低着头玩手机,是刘俊林唯一的儿子。
刘俊程来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三个男生,一个女生,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不等,像来自不同家庭。
他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脚,还顺手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刘俊林放下报纸,目光从那几个孩子身上扫过,皱着眉:“这些都是?”
刘俊程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语气嬉皮笑脸:“不是说要亲子鉴定吗?我这几个孩子,我也怀疑是不是亲生的。既然都来了,顺便一起验验呗。”
“反正抽一管血也是抽,抽十管也是抽,不浪费。”
刘俊林脸色难看,但到底没说什么。
老爷子那边催得紧,他没时间跟刘俊程在这里掰扯。
季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突然接到了季泽砚打来的电话。
“喂,爸。”
“亲子鉴定的事,你配合一下。这件事和季家无关,你走个过场就行。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季冉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护士拿着一叠采血管走过来,挨个叫人进去。
季冉排在中间,进去的时候看见刘俊程的私生子们挤在采血室门口,有说有笑的,像是在参加什么集体活动。
他坐下来,挽起袖子,护士用碘伏擦了擦肘窝的皮肤,针扎进去的瞬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血顺着软管缓缓流进采血管,暗红色的,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采样结束。季冉用棉球按着肘窝,走到走廊的休息区坐下。
刘俊林在和律师说话,刘俊程带着他的私生子们在另一边嘻嘻哈哈。
季冉掏出手机,点开沈林川的对话框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门,拨了沈林川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就是沈林川一连串的道歉。
季冉心跳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
“……发生什么了?”
沈林川哭哭啼啼:“季哥,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陆止他对我太好了,他信任我…我没办法再骗他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所、所有……”沈林川抽噎着,“你让我接近他的目的、你给我的钱、还有意大利的名额……我全说了……”
“操!你是不是傻逼?”
季冉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暴戾,“你升官发财去意大利的路都给他说了,那他有没有跪下来谢谢你全家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紧接着陆止疲惫的声音响起:“……季冉,你何必这样。”
陆止已经知道了。全知道了。
季冉手指冰冷,差点抓不住手机。
他扯出一个自己都嫌难看的大笑。
“你知道了也好,沈林川那个傻逼是我派来的。钱是我给的。那个狗屁意大利名额是我画的饼。我就想看你被他追得晕头转向,然后拍下来当笑话发出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输也得输得漂亮,绝不能在这两个人面前露出半点狼狈。
季冉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眼前灰蒙蒙的一片。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走神,走了七八步才发现小腿在抽着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季冉。”刘俊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拐角,“刘俊程他们先走了,我正找你。你之前说的那个把柄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季冉喉咙发紧。
刘俊林见他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出状况了?”
季冉刚想说“可能拿不到证据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那个他置顶了、却再也没收到过消息的对话框,此刻疯狂地跳动着新消息提示。
他手指发抖,点开了对话框。
对方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但足以杀死他。
陆止和沈林川的吻照。
陆止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沈林川只有下颌和喉结入镜,肩宽,颈线利落。没有脸。
刘俊林探头看了一眼:“这是谁?”
季冉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愣愣开口:“……陆止。季泽砚的亲儿子。”
刘俊林满意的笑了:“太好了。证据有了,人也对上了。接下来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
季冉猛地抬起头,把手机收了回去。
刘俊林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季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声音却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舅舅,这张照片不能给您。我怎么确定,东窗事发之后,您不会放弃我?”
“您放心,季泽砚的亲生子天然就是我的敌人。这一点,不管照片在谁手里,都不会变。”
刘俊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你长大了,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了。这很好。”
第96章 躺平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学院的补考通知发到了季冉手机上。
季冉瞥了一眼发件人,手指一划,那条通知便和上周的垃圾广告一样,安静地躺进了“已读”的坟墓。
季泽砚让管家打电话来,叫他回鼎峰别院吃饭,他也拒了,只说“不舒服”,便挂了。
这几天季冉过得浑浑噩噩,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喝到脑子发木就倒头睡过去。
醒了继续喝,喝到分不清白天黑夜。
冰箱里的啤酒喝完了就叫外卖,外卖送到的时候他已经醉得忘了自己点过东西。
晚上,季冉洗完澡出来,光着脚走到客厅,准备去冰箱拿瓶啤酒。
路过书架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那本金融笔记还在架子上,陆止临走前给他做的标注密密麻麻,红笔蓝笔,有的地方还画了星号。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记拿下来。
本来没想翻,但手指已经翻开了,翻了两页,停在“蒙特卡洛模拟”那一节。
旁边有个涂鸦。
他一开始没认出来,以为是什么随手画的符号。
凑近一点才看清,是人的侧脸,几笔勾出来的轮廓,潦草得很。
但那个下颌的弧度,额前碎发耷拉下来的角度,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自己。
他下意识把手指伸过去,沿着那条铅笔线走了一圈,指尖放得很轻,怕蹭花了似的。
他把笔记合上。想放回书架,手举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还是放回了架子上,封面朝外。
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和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几扇窗。
他把烟抽完,烟蒂摁灭在花盆边上,没急着进屋,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脚背发凉。
回来的时候经过厨房,看见那束玫瑰已经彻底枯了。
花瓣掉了一圈,围在花瓶底下,像一个小小的坟。
茎杆发黑,水早就干了,瓶底剩一圈灰褐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圈印子,忽然想,水是什么时候干的?
大概是陆止走的那天。又或者是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这瓶花有一天会需要水。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种的是漠不关心,收的是空空荡荡。
方昊勋打了十几通电话,发了二十多条消息,季冉一概没回。
等敲门声震天响起来的时候,季冉已经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傍晚。
季冉从沙发上翻下来的时候撞翻了茶几上的一排空酒瓶,玻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他光着脚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方昊勋就挤了进来,被迎面扑来的酒气熏得倒退了一步。
“我靠——”方昊勋捂住鼻子,一脸震惊地看着满地的酒瓶,“你被抄家了?”
季冉靠在玄关墙上,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你死了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以为你被绑架了。”
方昊勋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沙发上,从厨房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水,怼到他嘴边,“喝。”
季冉机械地喝了几口。
方昊勋蹲下来,皱着眉看他:“怎么回事?失恋了?”
他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对,又狐疑地补了一句,“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季冉嗤了一声:“谈恋爱?我?跟谁?跟你啊?”
方昊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想得美。”
“少给我打岔。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屋子跟遭了贼似的,你几天没出门了?”
季冉没回答,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声音从哗哗的水声里传出来:“没事。就是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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