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重新跪好,是个服帖恭顺的模样,周存远却心头一颤,片刻后他摇头笑了两声,“你说得对,其实从头到尾……”
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不甘心罢了。
他此时再看崔聿,已经没了当时的戏谑之心。周存远看着男人的背脊,和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身影并无不同。他本是施虐者的身份,却蓦地感到厌倦。
“回去吧,”周存远站在门边,没有看他,“我不要你了。”
崔聿愕然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最后离开的背影。
崔聿没想到刚跟着周存远来到b市没几天,就要被遣回去。虽然周存远对他诸多为难,然而比起被遣回后会遭受到的一切,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是第二次被主人厌弃,周家家法中的每一条都被他用身体记得倒背如流。自周存远轻飘飘下达了对他宛如死刑判决的命令,崔聿一直没有动,他有些自欺欺人的想要将这一切当做病中幻觉,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却贴在背后,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从来都是这样,他们的命运廉价到能被几个字轻易决断,宛如沙漠中出现在濒死之人面前的一杯水,已经被人宽容的端到眼前,然后又轻而易举的泼洒在地上。
这不是您想要的吗?他淡淡地、埋怨似地想。
殊不知同样的问题,他的主人也自问过。
··
周存远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对崔聿的死刑判决,他靠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天光乍破,透进一点冰凉的晨光。
崔聿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长久维持着一个动作,起身时四肢麻木,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拿起的电话,又是怎么拨出那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但老宅管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时,崔聿突然有种“命该如此”的释然。
“是下奴崔聿,”他茫然地说,“三少爷已经……已经厌烦下奴,责令下奴……”
他停顿在此,没有再说下去,老宅那位一向严厉肃穆的管事安静地听着,也没有出声问询。
“请您另派仆人来伺候三少爷,下奴今日会返回老宅自请责罚。”崔聿支撑着自己说完最后一句,沉默地等候他的发落。
那位管事终于开口说道:“三少爷这次回来没把你身份提上去,你现在还是罪奴,你清楚吗?”
他声音冷漠,字字锥心。
崔聿背靠着墙壁,垂着头看向脚下花纹繁密的地毯。他眼眶发热,将突然涌上心头的那点酸楚咽下去,温驯地回答:“下奴明白。”
失去主人庇护的罪奴只有一个下场,崔聿已经没有赎罪的机会了,他会被贬为最末等的家奴,遭受到最痛苦残忍的刑罚——与曾经那三年的经历不同,崔聿不会再有从中走出去的那天。
他最终会无声无息地、成为刑室中堆叠的一具枯骨。
“……下奴明白,”崔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擦过一捧燃尽火焰的冷灰,“三少爷……他亲口说的。”
崔聿没有等到管事拿人问罪的命令,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跟你父亲交好这么多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宅的管事说,崔聿见惯了这位老人铁面严苛的模样,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规劝似的和缓语气,一时间攥紧电话,沉默着不知所措。
“你们年轻人心思多,难免浮躁冲动,阿聿,你是受过教训的,怎么还接着犯同样的错?”
同样的错……
崔聿哑然,片刻后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应该怎么办呢?崔聿几乎已经要问出口,可是话到嘴边,又沉重地一寸寸咽回去。做人家奴,最要紧的是顺从听话,有些话他不能、也不配再说。
可是他已然恭顺至此,为什么却还是无法令他的主人满意呢?
“是下奴愚笨,伺候得不周全。”于是崔聿说道。这是请罪的标准答案,他早已用身体记得滚瓜烂熟。
“算算年纪,崔旭过两年也要有六十了,咱们做家奴的都是贱命,从来没享过好日子,”管事淡淡说道,“他是家主的私奴,按理要更风光些,本该颐养天年,现在却还人前人后地跟着服侍……”
崔聿嘴唇嗫嚅,几次想要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秋出事之后,他不求你飞黄腾达,能安稳过一生也是好的。可是阿聿,”老管事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是要他第二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第16章 挽回
“三少爷不是骄纵不讲理的人,他心软,性子也好,就算一时动气,也不会下重手,能跟在他身边,也是该你有福气,”老管事说,“你这通电话我压下去一天,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这些话本来我不该说,你能听进去是好,听不进去,我也只当是没说过。”他没有等待崔聿的回答,径自挂断了电话。
电话中传出忙音,单调的声响重复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能够伺候三少爷,你该感到荣幸和感激。
只有崔秋不一样,可是她死了。
她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如果崔聿足够勇敢,他会和崔秋一起离开,或许崔秋就不会溺死在江水中,或许他们此刻已经逃出周家,拥有了全新的人生。
如果他只是怯懦,他会让父亲来劝阻崔秋,他的妹妹也许生活没那么自由,但至少她会活着。
他的什么都不够极致,所以只剩他一人,孤影幽魂一般,苟活在这世上七年,也受足了七年的苦。
他确实,不能再错了。
崔聿仰起头,走廊中窗昨晚没有关,此刻夏日晨风裹挟着还算凉爽的气息,轻快地擦过他的耳边。趁着早晨这点阴凉,街道上多了些行人走动,有拎着塑料袋装豆浆的老人,也有牵着宠物狗晨跑的年轻男女。崔聿透过那扇敞开的窗看了很久,随后他抬起手,将窗户一点点合上。
崔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念妹妹。
··
周存远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外的那个人。
崔聿垂着头跪在他的卧室门外,双膝跪地,双手掌心向上,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姿势格外谦卑。
他有些意外,转瞬间又回过神,有种不怎么愉快的恍然感。是了,从前的崔聿或许还敢转身就走然后对着他生两天闷气,可现在的他,已经很习惯怎么极尽卑微地去求饶了。
“请主人宽恕下奴,”崔聿在他脚下轻声说,他跪得很低,声音因此听起来发闷,“请主人宽恕下奴。”
他重复了几遍,随后在周存远开口之前直起腰,挪动膝盖,一点点向卧室门边的他挪过去。周存远扶住门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绷得手背露出青筋,随后却闭上眼,冷淡地舒出一口气:“做给谁看呢?”
“下奴知错了,请您再给下奴一次赎罪的机会。”崔聿已经来到了他的脚边,他仰起头看着自己年轻的主人,或许是俯身跪太久的缘故,两颊泛着绯红,让俊秀的面容多了分生动的色彩。
周存远酝酿出的不堪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最后不知为何,却梗在唇齿间,没有说出去。
崔聿离开他时还是少年的模样,带人回到周家后,周存远也几乎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面容。崔聿一直都是躲躲闪闪的态度,小心地弓着腰垂着头,除了早上的服侍,竭力回避着面对周存远的每个时候。此刻他抬起头,周存远才蓦然发觉,他与自己记忆中的那张面容,已经变化了太多。
年少青葱的意气风发,尽数沉淀在恭顺的眉眼间,那双眼睛仍然漆黑沉静如顶好的墨玉,此刻满心满眼映出来的,却全是他周存远一个人的面容。
有时周存远觉得他和少年崔聿判若两人,有时又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这些年不多的午夜梦回中,见到过的模样。
崔聿稍长的黑发还沾着未褪去的水汽,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像水洗过一般,似乎只要轻轻触碰,就能湿漉漉滚落下水珠来。
“请问主人今天要用下奴吗?”
崔聿仰着脸问,他没有等到周存远的回答,看起来有些焦急和难过。“下奴已经洗过了,”他小声说,“……请主人,用用下奴吧。”
周存远站在他曾经的心动面前,垂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
“使用”——这样的词语,不会永远从若干年前的崔聿口中说出,显然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于恳求他人的恩赐,跪伏下去的姿势谦卑而标准,模范得叫人挑不出来错。
周存远终于没有再觉得悲哀,他扶着门框,看着崔聿弯起来的脊背,看着他湿漉漉头发上凝结的水珠,他想,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正确的相处方式。
他俯下身,手指插进着崔聿潮湿的发丝,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崔聿的眼眶发红,嘴唇无意识的微张着,与周存远的视线对上一刻,又极快地挪开,眼睛谦卑地垂着,不敢直视他。周存远的手指抹过他的眼尾,指尖感触到一点微凉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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