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见形势颠倒，又自觉立了大功，得意地冷笑一声，“崔大人，你胆子真不小啊，竟然敢私自逃走？是想做逃奴吗？”
叛逃是重罪，逃奴最为不堪，任何人都有资格惩治。
他见崔聿沉默不言，抬手就是一耳光，“大少爷的私奴也不见了。你们两个，是想一起逃？”
崔聿的嘴角溢出血丝，他方才凛冽冷漠，此刻却好像认了命般，垂下眼睛，依旧不发一言。
安保以为他是心虚，厉声下令，“搜车！”
防水布被一把扯下，菜筐滚落在地。安保掀起车厢角落的盖布，连车顶和底盘都用手电细细照过。
车厢内外空空荡荡，没有人藏在里面。
“人呢？怎么可能只有他自己？”安保脸色骤变，看向崔聿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
他几步走回来，一把攥住崔聿的衣领，“白峥去哪了！”
崔聿被人压着肩，慢慢抬起眼，他舔掉唇边的血，语气竟然很平静，“我不知道。”
第83章 囚鸟
崔聿并没有招供任何相关白峥的信息，然而白峥确实是从主宅中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周列正院中的一个仆人。倒查身份后发现，发现他跟周和光联系颇深。
与几乎夺门而出的周存远相比，周列正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平淡得反常，似乎没有丝毫意外。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第一个看向的，是“突发过敏”的燕明珺。
他的未婚妻对他露出虚弱感激的微笑，仿佛真是他救了她一命。燕明珺惋惜道，“哎……都怪我，忘记了吃这个竟然会过敏，搞得你家今晚不安宁，真是不好意思。”
家奴逃跑这样的事不宜张扬，燕明珺应当是不知情的。
周列正说，“不关你的事，是周家御下无方，没招待好燕小姐。”
燕明珺的电话作响，她的管家开了免提，捧着让她听。
“珺珺，妈妈在家等你呢，什么时候回来？”女人在那头关切道，嗓音温柔，“你爸爸派的车估计也快到了，你是大姑娘，不兴在别人家过夜，知道了吗？”
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当小孩叮嘱。燕明珺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走。”
她挂了电话，无辜地看向周列正。
燕家的长辈都这么说了，周列正便没有再留她的道理。
“燕小姐，等这边忙完，我抽出时间，就会去拜访你。”周列正淡淡说道。
燕明珺呵呵一笑，“你是我未婚夫，当然随时欢迎了。”
明艳美丽的未婚妻离开后，周列正随即吩咐下去，“备车，去周和光那里。”
管事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要离开，惶然道，“大少爷，不再搜下去了吗？”
周列正大步走向屋外，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将他冷冽的话语送至身后，“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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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峥已经换下了安保的制服，漆黑的车在道路上疾驰，目的地是周和光的会所黑海。
二少爷的人坐在前排，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忽然反悔。白峥却只是望着窗外，神色近乎冷淡。
他想起了与崔聿分开前。
崔聿说，他们要分成两路走。如果一切顺利，那自然最好。如果出现变故，崔聿会为白峥扛下。
白峥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上周存远了？”
崔聿怔了一下，眸中尽是茫然。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我这一生，很多事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是畏惧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
崔聿顿了下，抬起眼凝视着他，这次他的语气坚定，再也没有一丝迟疑，“我能做的事很少，峥哥，我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阿秋那样重新开始的勇气。你们想做的事，我也许做不到，可是，我至少还能帮你们一把。”
白峥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却被崔聿打断。
他继续说下去，“峥哥，哪怕只能拖住他们片刻，哪怕只能让你多走出一扇门，我就会去做。”
白峥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逼出来，“……那你呢？”
崔聿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三少爷，不会再离开了。”
“他逼你了？”白峥冷冷道。
崔聿想起那个饱含痛意的吻，轻轻摇头，“是我自己的决定。”
轿车猛地转过一个弯，白峥从回忆里抽身，他抬起眼，看向玻璃里那个恢复冷静的倒影。
“白先生，到了。”
黑海的第三十层，周和光在穹顶之下等着他。
穿着西装套裙，神情警惕的女助理站在敞开的厚重门体前，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整面落地窗外，车流像细碎而断续的金线，串联起城市深夜的霓虹海。
灯光从穹顶垂落，折射过空中悬吊的古董轿跑和无数水晶，仿佛满地铺开星辰。
周和光长身而立，慢悠悠道，“欢迎。”
白峥懒得跟他寒暄，开门见山，“我要单独跟您谈。”
女助理立刻警觉地跳起来，“不行！老板，他不简单……”
周和光打断她，“张蕊，这里是三十层，唯一出口就是那扇防爆级别的门，除非……”
他走向白峥，体贴地为他拉开椅子，邀请他入席，“能够长出翅膀，飞出去。”
白峥莞尔，“原来如此，难怪您会选在这里。”
满脸不情愿的张蕊被周和光推出了门，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机械咬合声。空旷的大厅，只剩下白峥和周和光二人。
“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你大哥，他信任我，很多事都交给我来做。”白峥缓缓说道。
这样几乎等同于昭示出卖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他那张清丽的面孔上却没有半分惊惶不安，甚至称得上从容。
周和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这么说，传言里你掌握的那些机密，是真的了？”
白峥微微一笑，反问道，“在我坦白之前，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了？”
这只鸟俨然走进了自己的囚笼，周和光便没有必要再瞒着他。
周和光笑而不答，开了一瓶酒，推到白峥面前的，却是一只空酒杯。
白峥长睫低垂，安静地接了过去。
“不止大哥的，也不止周家的，”周和光好整以暇地说道，“你手里的东西，确实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可惜，你找的合作伙伴不行。”
白峥明显紧张起来，白皙的手背上能看到因为过分用力攥紧而绷起来的青筋。
周和光给自己斟酒，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像伤口蜿蜒而下的血。
“你以为小太子为了争夺储君的位置，为了向女王示好，会利用你给出的证据，把世家扳倒吗？”他嗤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手里的那点东西，确实能掀起风浪。可是啊，你大概没有料到——女王的身体不太好了吧？”
白峥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终于知道自己失误在了哪里。
他没有想到，留给他盟友的时间不多了。
小太子年轻，原本有大把时间去颠覆整个制度，去交出一份足以让女王满意的答卷。可如果女王骤然病重，留给他的便不再是一场时间充裕的考试，而是一道必须立刻作答的生死题。
白峥爬得再高，也只是一个家奴，女王病重的绝密消息，不会传到他的耳中，他的颓败早已预见。
没有女王作为靠山，小太子首先要考虑的便不再是夺位，而是在他即将揽尽权力的兄长手下活命。
为了生存，他和大皇子做了交易，交出了祸首。
白峥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那只空酒杯，他太了解这些人，当然明白周和光在暗示什么。
上位者玩弄人的手段总是差不多的，无非是想看一个不屈的灵魂，折断傲骨，跪下去捧起酒杯，向他们祈求一线生机。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想着折辱他。
第84章 银翼
白峥合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如周和光所料那般跪下，将酒杯捧到周和光面前，求他赏赐，而是从他手里夺过酒瓶，为自己倒上。
周和光没有阻止，眼神里笑意更深，好像在看一个衣不蔽体的人，仓皇拉扯衣角，企图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白峥啊白峥，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想让大哥为你破数百年来都没有人破过的例吗？”他站起身，走到白峥面前，“你一个男人，一个最低贱的床奴，也想爬到正室的位置上？”
他俯视着白峥，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配吗？”
白峥看着杯中，绯红的酒液轻轻摇晃，好像一小捧冰凉的血。
他这一路走来，也曾沾过满手的血腥。
可他沾的不是别人的血，而是自己的。
他把自己剖开，将心、肺、骨肉、尊严，能拿出来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向上献祭，才换来了如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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