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着自己的所有往上爬,耗尽心血,走到这里,可到头来,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他像飞行棋上的一枚棋子,忙忙碌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这些人想要把他打回原位,想要重新将他囚禁在那只封闭的笼子里,也不过是丢个骰子的功夫。
骰子骨碌碌转定,满盘皆输……
白峥忽然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
想把他踢回原点,也要花费时间擦掉他一路流下的血,也要弄脏他们自己的手!
他这一刀已经砍进了骨头里,哪怕皮肉终有一日愈合,伤痕也会在他们享乐时冷不丁作痛,提醒着这些人——曾经有谁来过,曾经有谁做过什么。
“你觉得我是为了得到这些,才这样做?”白峥神色平静,轻声问。
“当然不止了,”周和光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哥妻子的身份,也不过是你的一个跳板吧。你觊觎的是周家家主的位置,甚至是更多的权力。”
他盯着白峥,笑意讥诮,“你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踩在脚下。”
白峥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他唇角轻轻挑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跟你睡吗?”
周和光神色一僵。
白峥仍旧微笑着,“因为你太蠢了。”
在周和光错愕的那一瞬间,白峥抄起摆放在侧的酒瓶,毫不犹豫地砸在他的头上。
“砰——”
玻璃碎裂,瓶中的酒液飞溅出来,空气里泛起浓郁的香。周和光踉跄着栽倒在地,他头上钝痛,下意识以为被开了瓢,伸手触碰时却只碰到了一个高高凸起的肿块,却并没有血。
我脑门真结实,他庆幸地想,这让他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些,手指蠕动着,想去触碰通讯器。
白峥丢下半截酒瓶,抬脚踢开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又俯身从他耳中扣出一枚极小的耳麦,扔到地上碾碎。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杯倒好的酒,抬起周和光的脸,在他惊恐的注视中,一滴不剩地灌进了他的嘴里。
“希望你别下什么太猛的药,”白峥漫不经心地掐住他的下颌,逼他下咽,“我也不知道喝了这杯东西,会有什么后果。”
周和光请他喝酒当然别有用意,他在酒里加了料,大概以为能这样阴白峥一手。
至于是什么料,只能请周和光自己去体验了。
不怀好意的人最清楚自己的手段,立刻绝望地睁大眼睛,他用意志力对抗那股突如其来的昏沉,强撑着叫道,“你以为你逃得走吗?没有我的命令,出口不会打开,主宅的人马上就能追上来,别傻了!你被逮到之后,下场只会更惨。”
白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试试看啊。”
他忍受过数不清的屈辱,也早就品尝过人生里所有的凄苦。还能更惨到哪里去?
试试看吧。
想要他安静顺从地再待回笼子里,那只能将他的尸体丢进去。
白峥不再理会地上的周和光,大步走向那张宽阔的办公桌。他的手指探在桌板下,精准摸索到某个隐蔽的开关。
他用力扳了下去。
骤然响起的机械启动声,让周和光惊愕地抬头。
穹顶之下,那辆悬挂在半空中的银灰色奔驰轿跑微微一颤。下一秒,吊着车身的金属锁卡扣同时松开。
这辆1955年款的古董原型车轰然坠落,重重砸碎了下方的钢琴。黑白琴键四散崩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巨大的车身落在地板上,震得整层都仿佛晃了一下。
白峥朝那辆车走过去。
“你真是疯了……”周和光喃喃道。
那个人依然没有回头。
“我看过你的账单,所以我知道,这辆车每年都会维修养护,也就是说,它是能启动的。”
“当然能启动。”周和光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不然我花那么多钱,只为了买一个模型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这辆足有近百年高龄的原型车从来都不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脆弱摆设,每一次的技术革新,都会有人砸下不计其数的钱提升动能,维持着它永远的高贵。
他要囚禁的是一只蕴含着暴虐力量的巨兽,漂亮空壳有什么意思?
白峥转过身,纤细的指尖勾着一枚钥匙。
周和光一眼认出,是那辆车的钥匙——他怎么搞到的?
“你应该没注意,”白峥抚过车身锃光流畅的线条,“我在你的保单里加了一项。”
他利落地拉开门上车,“你的这辆车里,一直是满油的。”
安全带锁死身躯,钥匙毫无阻塞地插进锁孔。
沉睡多年的钢铁野兽,终于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吼着发动。
药效渐渐侵蚀周和光的意识,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却仍拼尽所有力气,死死盯着白峥的方向。
银灰色的古董车咆哮着冲向巨大的落地窗,就在即将撞上的最后一刻,驾驶员猛地踩下刹车,速度表指数急降归零。
奔驰车头稳稳撞碎了那扇巨大的强化玻璃,玻璃如暴雨般炸开。强烈的夜风灌进这一层,将桌上的文件吹得漫天飞舞,像无数只惨叫的白蝶。
白峥长发散如泼墨,车轮堪堪停在大楼边缘。
“……疯子。”周和光喃喃道。
这是地板,不是道路地面,摩擦力没有那么大,如果白峥估算错误,晚停下一秒,整辆车,连同上面的人都会从边缘滑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周和光听见身后房门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或许是他的那些蠢货下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或许是周家的追兵已经赶了上来,正在外面强行破门。
车内,白峥毫不犹豫挂上倒档,将油门踩到底。
轮胎和木制地板剧烈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噪音。
继续后退。
沉重的车身撞飞了一切挡在路上的累赘,横穿宽阔得近乎空旷的大厅。短短几秒,车尾狠狠撞上另一侧玻璃,透明的墙壁瞬间绽开蛛网般巨大的裂纹,堪堪欲碎。
不可阻抗的黑暗夺走了周和光所有意识,他没有看到,驾驶座上的白峥,露出了一个凛冽而嘲弄的笑容。
他凝视着前方,毫不迟疑地挂档,加速。
隔壁大厦顶层,与这一层之间有六米的落差,中间的距离,足有三十米。这是人类不可能跨越的距离,所以周和光从来不觉得他能从自己手心逃走。
只要速度足够快——
白峥握紧方向盘,攀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察觉不到恐惧,只是手指难以自控地颤抖,恍惚间,仿佛有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引导着他冲破一切犹豫。
男人低沉地在他耳边说,想要跨越极限,要有向死而生的决心。
引擎轰鸣着,这辆跨越了世纪的原型车爆发出它全部的热情与动力,凶猛得像它诞生以后第一次参加测试。
城市大厦上的霓虹在他眼前拉成流光,仿佛若干年道路两侧,有无数人在为它欢呼。
深沉的夜色和狂乱的风拥抱住了他,他听见整座城市在喧嚣,在轰鸣,在向他奔涌而来。
“再见!”他大笑着说,“我来了!”
房门在那一刻被撞开,无数人潮水般涌进这一层。
奔驰轿跑冲出碎裂的玻璃,巨大的动能让它短暂挣脱重力,在夜幕中划出一道耀眼至极的弧线,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只翱翔的银鸟夺走。
三十层下,周列正刚刚踏出车门。
他在人群的惊呼声中抬起头,看向顶层飞跃而出的那辆车,那一瞬间,他心里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泰然,唇角不易察觉地带上一点笑意。
他唯一的学生,他最好的爱人。
银色奔驰在夜风中腾空,车身像被命运托举,流星般跨过天堑。
第85章 辞职
周和光醒来时,只觉得四肢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
他打了个喷嚏,缩着肩膀爬起来,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心里一怵,抬手摸了一把——透明的,又谨慎地凑近鼻子嗅了嗅。
“给你敷了冰袋,”有人淡淡说道,“冰化的水。”
周列正站在大厦边缘。
狂风从破损的玻璃幕墙灌进来,他依旧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怕被风掀下去。
——周和光宁愿相信,周列正趁他昏迷把他从楼上扔下来,也不敢相信这位大哥能心平气和地给自己敷冰袋消肿。
天光还未大亮,周和光估算着自己大约昏过去两三个小时。
白峥已经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列正的反应,没发现他情绪有什么异常。那就意味着,那人还活着——换句话说,白峥,成功逃走了。
黑衣的内保们安静地守在大厅一角。周和光扫过去,心下一沉。
没有一张熟面孔,全是周列正的人。
周列正收回思绪,转身朝他走过来。周和光自知做了亏心事,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万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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